接下來的半個月，蘇夢雨每天夜裡都要在藏書閣讀上幾個鐘頭。
外面只過去半小時，她已經能看完一章內容，再把適合眼下使用的部分整理出來。
作坊擴招順利，三名軍嫂通過試用，供銷社的退貨率也降了下來。
這天傍晚，陸遠進門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抱兒子，軍帽放到桌上便進了書房。
蘇夢雨端著飯菜進去。
「吃飯了。」
「你們先吃。」
「從回來就在看這幾張紙，出了什麼事？」
「單位的事。」
「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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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還沒結。」
蘇夢雨將飯盒放到他手邊。
「那我不問，你先吃兩口。」
陸遠拿起筷子，過了一會兒又放下。
「夢雨，你說一個人能不能把每個數字都做得沒有差錯？」
「得看他做什麼。」
「假設一個單位連續兩年採購同一種物資，入庫、領用和庫存全能對上。」
「東西確實入庫了嗎？」
「驗收單齊全。」
「誰驗收？」
「每次不一樣。」
「運輸的人呢？」
陸遠抬頭看她。
「為什麼問運輸？」
「採購能寫，入庫能簽，東西從賣方運到倉庫，總得有車。」
「運輸單也有。」
「車從哪裡出發，走哪條路，耗多少油，沿途有沒有人見過，這些也能對上？」
陸遠放下筷子。
「接著說。」
「我只是隨口推。」
「你這陣子看了什麼書？」
「服務站要擴招，我找了些財務和管理資料。」
蘇夢雨拉開椅子坐下。
「做假的人會盯著金額和數量，卻容易忽略物品占多大地方，需要多少人搬，倉庫能不能裝下。」
「如果他連這些都考慮到了呢？」
「再看使用痕跡。」
「什麼痕跡？」
「機器需要檢修，車輛需要加油，布料會剩邊角，糧食會留下包裝袋。」
她指了指陸遠面前的紙。
「物資只要真實存在，就會碰到人和地方，不可能只活在幾張單子上。」
陸遠看著紙上的幾列數字。
「你說得對。」
「真碰上麻煩了？」
「一名後勤幹部被反映侵占公款，可調查組查了兩個月，採購手續都齊。」
「他負責什麼物資？」
「這個不能告訴你。」
「那就別說。」
蘇夢雨把飯盒往他面前推。
「案子裡的材料也不要帶回家。」
「這是我抄下來的幾組算式，沒有單位和人名。」
「吃完就收起來，別讓陸婉和孩子碰。」
陸遠扒了幾口飯，拿起筆在紙上圈出兩個數字。
「倉庫容量。」
「還有運輸次數。」
「同一輛車一個月能跑多少趟，司機最清楚。」
第二天，陸遠回到調查組，調出了兩年來的車輛派遣記錄。
負責運輸的三輛卡車在採購單所寫的日期里，一輛送修，一輛去了外地，剩下一輛當天只領了夠跑四十公里的汽油。
採購物資的廠家卻在一百多公里外。
司機被重新詢問後承認，自己從未去過那家工廠，運輸單上的簽名是辦公室人員讓他補寫的。
調查組隨即前往倉庫。
保管員指著堆滿物資的貨架說道：「東西都在這裡，少一件我負責。」
陸遠走到牆邊，抬頭看了看屋頂。
「這間倉庫什麼時候修的？」
「前年春天。」
「修之前多大？」
「只有現在一半。」
「帳上前年一月入庫的那批物資放在哪裡？」
保管員揉著褲縫。
「當時還有一間臨時庫房。」
「臨時庫房地址。」
「西院。」
調查人員去了西院，那裡只有三排家屬住房。
附近的老門衛翻出值班記錄。
「前年這裡沒當過倉庫，住的都是職工家屬。」
保管員再次接受詢問時，改口說物資曾借放在兄弟單位。
陸遠沒有跟他爭辯，只讓人逐批檢查包裝上的生產標記。
所謂兩年前入庫的帆布和電線，外包裝全是去年才啟用的新廠名。
「這怎麼解釋？」
保管員低著頭說道：「我只管看數量。」
「誰讓你把後買的貨擺進來冒充舊庫存？」
「沒人讓我冒充。」
「那批舊貨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
調查人員又查了領用單位。
領用單上簽字的兩個部門早已撤銷，另一個部門從未使用過這批物資。
順著運輸單上的介紹人查下去，調查組找到一家掛靠在街道名下的運輸隊。
運輸隊負責人是涉案幹部的妻弟。
帳上高價採購的帆布、電線和柴油，有一部分從未購買，另一部分被轉給運輸隊使用。
運輸隊倉庫里搜出的油桶還留著部隊供應站的編號。
負責人看到調查組帶來的物資清單，當場改了口。
「東西是我姐夫讓人送來的，他說屬於積壓處理。」
「處理手續呢？」
「他說過幾天補。」
「錢交給誰了？」
「我沒交錢。」
涉案幹部被帶走後，調查組又在他家中查出多張存單和藏在舊衣櫃夾層里的採購印章。
幾名參與偽造手續的人先後交代，案子牽出的金額遠超最初舉報的數目。
陸遠連續忙了二十多天，回家那晚已經過了十點。
蘇夢雨聽見院門響，披上衣服出來。
「案子結了？」
「主體查清了。」
「吃飯沒有？」
「單位吃過。」
「鍋里還有小米粥。」
「我想先看看你。」
陸遠跟著她進屋，見小毅睡得正香，才拉住她的手。
「夢雨，這次多虧你提醒。」
「我只問了幾句話。」
「調查組一直圍著採購單和入庫單轉，誰也沒去算倉庫能不能裝下，也沒核對車輛當天跑沒跑。」
「後來找到證據，靠的是你們調查。」
「路是你指出來的。」
蘇夢雨把小米粥端給他。
「下次別把案子帶回家，萬一材料丟了，你說不清楚。」
「我已經向領導說明，是你從普通財務常識里給了思路。」
「你還提我了？」
「馮政委說，家屬不能接觸案情，你提供的是通用判斷，不算違反紀律。」
「這回算你過關。」
陸遠喝了半碗粥。
「上級給調查組記功一次，我也在通報名單里。」
「那該恭喜你。」
「夢雨，你真是我的福星。」
「我們是夫妻，本來就該互相扶持。」
「你讀這些書，是為了幫我？」
「我原本想管好作坊，誰知道先讓你用上了。」
「以後想看什麼書，我替你找。」
「市面上能找到的，你幫我留意。」
「找不到的呢？」
「我自己想辦法。」
門外響起兩下輕輕的敲門聲，陸婉抱著枕頭站在門口說道：「嫂子，我喜歡上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