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今天要去供銷社後門見人。
蘇夢雨把紙條折起來,塞進灶膛里。
火苗舔過紙角,字跡捲成黑灰。
許美麗昨天傍晚在供銷社買針線,看見蘇婉清和一個陌生女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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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提著編織袋,袋口露出半截舊書封。
許美麗不懂黑市裡的門道,只覺得蘇婉清行蹤古怪,便繞過來留了張紙條。
蘇夢雨沒有急著出門。
她先給趙國耀煮了兩個雞蛋,又把書本費縫進他書包內袋。
趙國耀咬著雞蛋黃,抬頭問。
「姐,你今天不去城西賣菜?」
「不去。」
「那你要去哪兒?」
「去供銷社買線。」
「俺也去跟著你。」
「你去學校。」
趙國耀把雞蛋放下。
「姐,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煩?」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跟?」
「國耀。」
蘇夢雨替他擦掉嘴角的蛋黃。
「你現在最要緊的事,是讀書。」
趙國耀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把書包背好。
「姐,要是真有人欺負你,你回來告訴我。」
「告訴你做什麼?」
「我長大了給你撐腰。」
蘇夢雨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抬手拍拍他的肩。
「好。」
供銷社後門連著一條窄街。
街邊擺著修鞋攤,磨刀攤,還有幾個賣舊物件的老人。
蘇夢雨買了兩卷黑線,又買了一包針,拎著紙包從側門出來。
蘇婉清正站在不遠處。
她今天沒包頭巾,穿著蘇夢雨記憶里那件藍色碎花上衣,手裡提著網兜。
網兜里放著兩塊肥皂,一包火柴,還有一盒蛤蜊油。
看起來再尋常不過。
蘇夢雨走過去。
「婉清。」
蘇婉清回過頭,臉上先帶了點防備,等看清是她,才把那點情緒收起來。
「你怎麼在這兒?」
「買針線。」
蘇夢雨揚了揚手裡的紙包。
「你呢?」
「買點日用品。」
蘇婉清捏緊網兜。
「家裡缺肥皂。」
「趙氏捨得給你買肥皂了?」
「我自己有錢。」
「那就好。」
蘇夢雨看著她。
「最近忙什麼呢?」
蘇婉清眼神停在她臉上。
「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
「我還能忙什麼,上班,回家,做飯。」
「你倒是過得安分。」
蘇婉清的臉色變了變。
「蘇夢雨,你有話直說。」
「好。」
蘇夢雨往旁邊讓了兩步,避開從後門出來的幾個買菜婦人。
「我聽說最近有人在倒賣違禁品。」
蘇婉清手裡的網兜晃了一下。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聽說抓著了,要送去公安局。」
蘇夢雨看著她。
「婉清,你做事一向比我聰明,出門在外更該小心。」
蘇婉清沒有接話。
她把網兜提到身後,目光在蘇夢雨的針線紙包上掃了一遍。
「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什麼,不重要。」
「蘇夢雨。」
「重要的是,你手裡那些東西經不經得起查。」
蘇婉清的臉一點點繃緊。
「你跟蹤我?」
「你覺得呢?」
「你到底想怎麼樣?」
蘇夢雨沒有立刻回答。
街邊的修鞋匠正在敲鞋釘,叮叮噹噹的聲音傳過來。
一個挑著菜擔的婦人從兩人中間走過,菜葉上的水滴落在地上。
蘇夢雨等人走遠,才開口。
「我不想怎麼樣。」
「你不想怎麼樣,會來這裡等我?」
「我來買針線。」
「你當我是三歲孩子?」
蘇婉清往前一步。
「蘇夢雨,你要是知道什麼,就去舉報。」
「你希望我舉報?」
蘇婉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沒做違法的事。」
「那你怕什麼?」
「我怕你誣賴我。」
「我手裡沒有證據,也不會胡亂去告。」
蘇夢雨說。
「可你要記住,城西的路不好走。」
蘇婉清盯著她,眼裡浮出一層陰沉。
「你也去過城西。」
「我去賣菜,掙乾淨錢。」
「你以為賣菜就比我高貴?」
「我沒說高貴。」
蘇夢雨把針線紙包放進衣兜。
「我只說,哪條路能走,哪條路會塌,你自己掂量。」
蘇婉清沉默許久,忽然問。
「你為什麼變成這樣?」
「什麼樣?」
「以前你不敢跟我說這些話。」
蘇婉清看著她。
「以前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以前我糊塗。」
「你現在就不糊塗了?」
「至少知道誰拿我當人,誰把我當墊腳石。」
蘇婉清的手指掐進網兜提手裡。
「你還記著以前那些事。」
「我記得。」
「可你以前沒有這麼能耐。」
「人總會變。」
蘇夢雨說。
「你不也變了嗎?」
蘇婉清抬起頭。
兩個人隔著半步距離,誰都沒先移開眼。
街口自行車鈴響了一聲。
蘇婉清忽然笑了,卻沒帶半點輕鬆。
「你果然也記得。」
蘇夢雨沒有問她記得什麼。
蘇婉清卻自己接了下去。
「蘇夢雨,咱們兩個都從那條路上回來,你裝什麼老實人?」
「我沒裝。」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揭穿我?」
「揭穿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你怕了?」
「我怕麻煩。」
蘇夢雨說。
「我現在有弟弟要養,有丈夫要等,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你想發財,想去南邊,想去京城,都隨你。」
「只要別拿我和國耀當墊腳石。」
蘇婉清的臉色更難看。
「你還敢提國耀。」
「為什麼不敢?」
「前世要不是你……」
「前世的事,你比我更清楚。」
蘇夢雨打斷她。
「國耀後來過得怎麼樣,你知道。」
蘇婉清沒再說話。
她的手從網兜上鬆開,又攥回去。
蘇夢雨看著她。
「馬俊濤那邊,你最好也離遠一點。」
「你管得著?」
「他手裡沾著什麼貨,你應該聽說過。」
「我跟他早沒關係了。」
「那就更好。」
蘇婉清冷笑。
「蘇夢雨,你現在攀上陸遠,連說話都硬氣了。」
「我嫁給陸遠,不是為了踩誰。」
「可你得了他,得了家屬院的房子,得了許家的看重。」
蘇婉清的聲音發緊。
「前世那些東西,本來……」
「本來什麼?」
蘇夢雨問。
蘇婉清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
她把頭偏開,看向供銷社門口。
櫃檯里的售貨員正在收拾空紙盒,兩個孩子圍著玻璃糖罐打轉。
蘇夢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蘇婉清,我們都是聰明人。」
「你不來惹我,我不會去舉報你。」
「你要是再動我弟弟,動陸遠,或者把髒水往我身上潑,我手裡能拿出來的東西,不只是一句話。」
蘇婉清回過頭。
「你手裡還有什麼?」
「你不必知道。」
「你在嚇我?」
「你可以試試。」
蘇婉清臉上那點強撐的鎮定散了。
她把網兜提緊,腳步卻沒挪開。
「蘇夢雨,你到底想怎麼樣?」
「各走各的路。」
蘇夢雨說。
「你做你的發財夢,我過我的日子。」
「井水不犯河水?」
「對。」
蘇婉清盯著她看了片刻。
「你以為你能管住所有事?」
「我管不住所有事。」
「可我能管住自己家這扇門。」
蘇夢雨轉身要走。
蘇婉清在身後叫住她。
「等等。」
蘇夢雨回頭。
蘇婉清攥著網兜,眼裡帶著不甘。
「陸遠去京城那幾天,你問過他都見了誰嗎?」
「這是我和他的事。」
「你真以為他什麼都告訴你?」
蘇夢雨沒接話。
蘇婉清往前走了一步。
「前世他調回京城後,身邊可不只你一個人。」
「你想說什麼?」
「我不想說什麼。」
蘇婉清把頭巾從兜里抽出來,繫到頭上。
「我只是提醒你,別把男人看得太牢靠。」
「你還是先管好自己。」
蘇夢雨說。
「再見。」
她沒有回頭,沿著街邊往家屬院走。
手裡的針線紙包被掌心捂出了溫度。
陸遠去京城辦的事,她一直沒細問。
他寫信時說,等回來帶她回家看看。
蘇婉清卻提到了前世,提到了陸遠調回京城後的日子。
這人到底知道多少?
回到家時,趙國耀還沒放學。
桌上放著一封新到的信。
信封右下角蓋著京城郵戳。
蘇夢雨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薄紙。
陸遠的字落在紙上,比從前更急。
夢雨,我明日回縣城。
信紙最下面還有一句。
有個人,我想讓你見一面。
蘇夢雨把信放在桌上,門外忽然傳來趙國耀跑回來的腳步聲。
而巷口那頭,蘇婉清抬手攏好頭巾,說:「等陸遠再去京城時,你最好問問他,那裡究竟有什麼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