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歸。
蘇夢雨把信紙折回去,放在煤油燈旁邊,天還沒亮透,趙國耀已經抱著書本坐到了桌前。
「姐,陸團長今天回來,是不是得去食堂多打個菜?」
「等人真回來了再說。」
趙國耀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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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也去……」
蘇夢雨抬眼。
趙國耀趕緊改口。
「我去看看煤爐,火快滅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沈知硯隔著門喊了一句。
「夢雨,起了嗎?」
蘇夢雨拉開門。
沈知硯站在院裡,手裡拎著公文包,臉上帶著趕路後的疲憊。
「沈叔,陸遠回來了嗎?」
「人昨夜已經到部隊了。」
蘇夢雨的手還搭在門框上。
「他人呢?」
「京城來了加急電報,他換了身衣服就去火車站了。」
沈知硯從包里取出一張便條。
「他說這趟最多十來天,讓你別惦記,胳膊已經拆線了。」
蘇夢雨接過紙條。
上面只有兩行字。
京城有事。
等我回來,帶你回家看看。
趙國耀湊過來,認認真真把那幾句話看了一遍。
「姐夫要帶咱們去北京?」
「是帶我去。」
「俺也去不行嗎?」
「你先把字認全。」
趙國耀把書本往懷裡一抱。
「俺也去就認。」
沈知硯被他逗得笑了。
「國耀這陣子進步不小,等戶口手續最後一張紙下來,就給他辦入學。」
蘇夢雨問:「手續還有多久?」
「公社那頭已經蓋章,明後天就能送到。」
沈知硯看了眼屋裡的擺設。
「這兩日家屬院裡沒什麼事吧?」
「沒事。」
「真沒事?」
蘇夢雨抬頭看他。
沈知硯推了推眼鏡。
「剛才路過通訊連宿舍,聽見幾個人在井台邊議論你。」
趙國耀的臉先沉了下來。
「誰說我姐壞話?」
「國耀。」
蘇夢雨叫住他。
趙國耀閉上嘴,站到了她身側。
沈知硯斟酌片刻。
「是李秋雲。」
「她說什麼了?」
「說你家裡名聲不好,趙氏是個潑婦,蘇婉清不檢點,你也未必乾淨。」
沈知硯的語氣放得謹慎。
「還說陸遠突然跟你領證,裡面肯定有見不得人的緣由。」
趙國耀氣得耳朵發紅。
「她憑什麼胡說!」
「憑她妹妹沒嫁成陸遠。」
蘇夢雨把便條收進衣兜。
「她不甘心,總得給自己找個說法。」
沈知硯看著她。
「這事要不要我找人敲打一下?」
「不用。」
「軍屬之間的閒話,看著不大,傳久了也煩人。」
「您去管,外頭只會傳得更難聽。」
蘇夢雨拿起暖壺給沈知硯倒水。
「她願意說就說,我總不能挨家挨戶堵人家的嘴。」
沈知硯接過搪瓷缸。
「你心裡有數就好。」
「我會處理。」
沈知硯沒再多留,臨走前又叮囑趙國耀。
「別為了幾句閒話出去惹事。」
趙國耀悶聲答應。
「我記住了。」
沈知硯一走,趙國耀就忍不住了。
「姐,李秋雲太壞了。」
「她壞不壞,不靠你我說。」
「那就讓她這麼糟踐你?」
蘇夢雨把桌上的書推到他面前。
「人家說我勾上陸遠,你衝出去打她一頓,旁人會怎麼講?」
趙國耀不說話了。
「先把今天的字寫完。」
「可我心裡堵得慌。」
「堵著也得忍住。」
蘇夢雨在紙上寫下一個忍字。
「忍不是讓人踩著頭過日子,是等對方自己露出破綻。」
中午過後,許美麗提著一籃子針線進門,臉上沒了平時的熱乎勁。
「夢雨,俺也去……我不是那個意思。」
蘇夢雨抬頭看她。
「美麗姐,你也聽見了?」
許美麗把籃子往桌上一放。
「聽見了,還跟李秋雲吵了兩句。」
「你跟她吵什麼?」
「她那張嘴太損。」
許美麗坐下來,掰著手指頭數。
「她說你嫁過來前跟家裡鬧得雞飛狗跳,說你弟弟是從趙家偷跑出來的,說你成天往外跑,手裡不知道哪來的錢和菜。」
趙國耀握著鉛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黑痕。
「她還說什麼?」
「我沒讓她說完。」
許美麗看向蘇夢雨。
「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可院裡有幾個人耳根子軟,聽風就是雨。」
「她們怎麼對你?」
「上午我去井台邊洗衣服,原先坐在一起說話的幾個人,見我過去就散開了。」
許美麗氣得拍了下大腿。
「這幫人也真夠沒勁的。」
蘇夢雨把趙國耀寫壞的紙抽走,換上一張新的。
「人家跟我又沒交情,犯不著替我擔風險。」
「你這話說得我都沒臉坐著。」
「美麗姐,你不是還特地來告訴我了嗎?」
許美麗嘆了口氣。
「那你打算怎麼辦?」
蘇夢雨看向窗外。
訓練場方向傳來口號聲,一陣接一陣,院牆外的樹葉被風吹得翻了面。
「明天是不是有家屬慰問拉練隊伍的活動?」
「有。」
許美麗點頭。
「政工組讓各家屬小組報名,給拉練回來的戰士送飯送水。」
「炊事班備什麼菜?」
「土豆,粉條,白菜,肉末,還有面。」
許美麗忽然明白過來。
「你想去?」
「我報名做飯。」
「可李秋雲負責第三小組,她准得給你使絆子。」
「那就讓她使。」
蘇夢雨起身打開柜子。
「美麗姐,明天你幫我搭把手。」
許美麗看著她從柜子里取出幾張糧票,又拿出一條洗淨的圍裙。
「行。」
「俺也去!」
趙國耀把鉛筆一放。
蘇夢雨看著他。
「你去做什麼?」
「俺也去幫著燒火,搬水,洗菜。」
許美麗樂了。
「國耀這小子還知道護著姐姐。」
趙國耀的臉漲紅。
「我也能幹活。」
「行。」
蘇夢雨點頭。
「不過到地方少說話,多做事。」
第二天一早,家屬院門口停著兩輛運菜的卡車。
炊事班的人把糧袋、鐵鍋和菜筐一筐筐搬下來,訓練場外頭臨時搭了幾座土灶。
李秋雲站在車旁分派活計,頭髮燙得齊整,軍綠色列寧裝的袖口一塵不染。
她看到蘇夢雨,先看見了她手裡的竹籃。
「你也來?」
「報名表上寫了。」
「做飯可不是在家炒兩個雞蛋。」
「我知道。」
李秋雲朝旁邊一努嘴。
「那你去洗白菜。」
趙文英抱著一捆粉條從後面走來。
「秋雲姐,蘇夢雨同志不是說會做飯嗎?」
「會做飯的人多了。」
李秋雲說。
「總得從洗菜開始學。」
趙國耀要上前,被蘇夢雨按住肩膀。
「行,我洗。」
她挽起袖子,端著菜筐去了水龍頭邊。
十幾棵白菜堆在木盆里,外層葉子帶著泥土,幾個軍嫂圍在旁邊削土豆,誰也沒主動搭話。
蘇夢雨把白菜根切掉,一片片掰開沖洗。
趙國耀蹲在另一頭搓蘿蔔,手背被冷水凍得發紅。
一個年輕軍嫂忍不住問。
「你這弟弟真是從鄉下來的?」
「嗯。」
「這麼大的孩子還在認字?」
「以前家裡不讓他上。」
那人朝趙國耀看了一眼。
「怪可憐的。」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聽說他是自己跑出來的。」
蘇夢雨洗菜的手沒停。
「他跑出來,是因為趙家要拿他換糧食。」
那人不作聲了。
趙國耀抬起頭。
「我姐帶我去辦了戶口。」
「以後還要上學。」
蘇夢雨補了一句。
年輕軍嫂有點訕訕。
「那挺好。」
鍋灶那邊傳來一陣叫嚷。
「火怎麼還沒著!」
「柴是潮的,風又大!」
「肉末都下鍋了,水還沒燒開!」
李秋雲快步走過去。
一口大鐵鍋里浮著油花,鍋底糊了一層,負責掌勺的軍嫂急得額頭冒汗。
「誰讓你先下肉的?」
「我看人快回來了。」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
許美麗湊到蘇夢雨身邊。
「夢雨,鍋里糊味出來了。」
蘇夢雨把洗好的白菜交給趙國耀。
「美麗姐,你去問炊事班借一口空鍋。」
「借鍋幹什麼?」
「這鍋救不回來了。」
許美麗轉身就跑。
李秋雲聽見這話,臉上掛不住。
「你倒是會說。」
蘇夢雨走到鍋邊,用鍋鏟翻了翻。
肉末已經焦黑,粉條泡在渾水裡,油鹽全亂了。
「李嫂子,這鍋留給後頭的人吃不合適。」
「那你有什麼法子?」
「另起一鍋。」
「菜就這些,你拿什麼做?」
蘇夢雨掀開自己的竹籃。
裡面是八棵白菜,二十多個雞蛋,還有十幾根水蘿蔔。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李秋雲皺起眉。
「你哪來這麼多東西?」
「鄉下親戚前日托人送的。」
蘇夢雨把籃子放到灶邊。
「本來打算留著慢慢吃,今天正好用上。」
趙文英接過白菜掂了掂。
「這菜水靈得跟剛拔出來一樣。」
許美麗抱著空鍋回來。
「炊事班說借咱們用。」
蘇夢雨看了一眼灶火。
「國耀,把那邊的乾柴抱來。」
「好。」
「文英嫂子,勞煩你把蘿蔔切塊。」
「成。」
「美麗姐,白菜幫子切粗條,葉子留著後放。」
「俺也去切雞蛋。」
趙國耀剛抓起雞蛋,就被蘇夢雨看了一眼。
「你燒火。」
「俺也去……」
「燒穩了。」
趙國耀老老實實蹲到灶前。
新鍋燒熱,蘇夢雨倒油,下肉末,鍋里香氣一出來,旁邊幾個原本看熱鬧的軍嫂都圍了過來。
肉末炒散後,她放進蘿蔔塊翻炒,加水蓋上鍋蓋。
另一口鍋煮開水,白菜幫子、粉條和雞蛋依次下鍋,最後才放進菜葉。
李秋雲站在一旁,手裡還捏著分菜的勺子。
「鹽夠不夠?」
「夠。」
「油呢?」
「夠。」
蘇夢雨沒抬頭。
「李嫂子要是沒事,去看看水桶,戰士回來先得喝水。」
李秋雲臉上一陣熱一陣白,卻找不到話頂回來。
一個多小時後,訓練場那頭的隊伍終於回來了。
戰士們滿身汗泥,軍裝後背濕了一大片,排著隊往臨時飯棚走。
第一勺白菜粉條舀進搪瓷碗,熱氣撲到臉上,雞蛋花浮在湯麵,白菜脆生生的。
一個年輕戰士吃了兩口,抬頭問。
「嫂子,這菜是誰做的?」
趙文英朝蘇夢雨一指。
「陸團長愛人。」
年輕戰士端著碗笑起來。
「陸團長有福氣。」
旁邊的人接著嚷。
「這蘿蔔燉肉也香,再給我來一勺。」
「俺也去要。」
趙國耀拿著大勺,學著炊事班的樣子板起臉。
「排隊,一人一勺,後頭還有。」
戰士們笑成一片。
一名負責帶隊的營長吃完飯,端著空碗走到蘇夢雨面前。
「蘇同志,辛苦你了。」
「大家訓練更辛苦。」
「這話說得好。」
營長回頭招呼戰士。
「都記著,碗筷自己洗乾淨,別給嫂子們添亂。」
幾個先前對蘇夢雨愛答不理的軍嫂也圍了過來。
「夢雨,你這手藝在哪兒學的?」
「回頭俺也去跟你學兩樣。」
「你弟弟燒火也挺利索。」
蘇夢雨把最後一勺湯盛出去。
「就是家常做法,想學隨時來。」
李秋雲捏著手裡的飯盒,盯住被戰士圍著道謝的蘇夢雨,臉上的粉被汗洇開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