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隼兩手搭在護欄上,彎著腰,笑得肩膀直抖。
「瘋了……哈哈,真是……」
露台對著禮堂後方的泳池,那場混戰就發生在腳底下,望下去,誰揪著誰的衣領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大概是尤隼近來精神最好的一會兒。
遺憾的是,精神好了,身體沒跟上,他臉上的愉悅摻進麻木,肋下開始發酸,怎麼不算一種痛苦的體力勞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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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青站在旁邊,神色冷淡地望向下方的鬧劇。
今晚這種需要稍微收拾下的場合,兩個人都相當敷衍,尤隼值班時的白大褂都沒脫,斐青仍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黑色大衣。
泳池外的鐵柵門忽然被推開,幾名安保匆匆趕了進來。
領頭的熊獸人身形高大,寬闊的肩背能頂兩個獸學生,扒開看熱鬧的獸群便擠了進去,沒過多久,又有一道白色身影從入口跟進來。
斐青的視線從那道身影出現時便跟了過去,此後再沒有偏開。
熊安保接連幾聲中氣十足的喝止,總算使混戰有了停下來的意思。
只是要讓這群獸徹底鬆手,還得再費些工夫。
這邊才剛分開兩隻,那邊便有一條胳膊不死心地從熊安保肩膀上方伸出去,試圖補上最後一巴掌,當場被攥住手腕。
「還打!你!有種再動一下試試!」
一大團擠擠挨挨的身影總算被分開,陸續帶離泳池邊,叫嚷聲也跟著遠去。
現場只留下滿地狼藉,以及一圈仍捨不得散開的學生。
尤隼總算緩過那陣笑,注意到身旁人久久未動的目光,順著斐青的視線掃了一眼。
雲羊站在下面,身影夾在來往的工作人員之間。
他偏過臉,重新看向斐青。
「真決定好了?」
隔了好一會兒,斐青才收回視線,開口道:「東西我會備好,你只需要記得把自己帶過來。」
說完,斐青便轉身往裡走去,幾名學生經過,方才還聊得興致勃勃,等看清那張臉,聲音頓時低了下去,其中一隻匆匆叫了聲教授。
尤隼目送他離開,隨意聳了下肩,順勢向後一靠,後腰抵上護欄,上半身向後仰出去,頭也跟著垂下。
夜空大片繁星進入視野,尤隼呼氣,再吸氣,保持一個理論上的健康呼吸循環。
泳池那邊的爭執消失後,禮堂里的音樂便又聽得清楚了。
他的休息講緣分,這種活動學生多,酒也多,情緒一興奮,那事簡直沒完沒了。
趁著這會兒還沒有誰來叫他,尤隼閉上眼,心安理得地繼續掛在護欄上偷懶。
樓下隱約有人在說話,一個稱呼飄上來。
「Queen……」
緊接著,另一個人提到了你的名字。
尤隼閉著的眼皮動了動,腦子裡也跟著蹦出一個Q版的人類小人,小胳膊小腿。
說起來,和剛來聖格納的時候比,好像確實成長了不少。
……等等,怎麼還感慨上了,他跟你有這麼熟嗎?滿打滿算,也就接觸過兩回。
第一次是替學校送通知書,他用的還是獸態,你恐怕壓根沒留意到他,後來你來了醫務室,他才算正經和你說上幾句話。
其餘時間只要你健健康康不往醫務室跑,他也沒有理由在校園裡四處閒逛,專程和一個學生製造偶遇。
結果現在居然站在這裡,像什麼一路看著孩子成長的長輩一樣,莫名其妙生出一點長大了啊的感慨。
太可怕了。
看來閒下來確實容易胡思亂想。
尤隼睜開眼,冷酷無情地把腦子裡那個人類小人請了出去,站直身子,重新往樓下看。
泳池邊已經開始收拾殘局,工作人員扶正桌椅,另有一隻獸蹲在池邊,拿著長杆往水裡撈東西。
雲羊倒還沒走,正讓圍觀的學生先散開。
尤隼瞧了一會兒,嘖出一聲,語氣裡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惋惜:
「失職教師啊,失職教師。」
現在看著倒挺像樣,平常該管學生的時候,也不知道心思都飄到哪裡去了。
這下好了,要開始遭報應了吧。
……
花圃邊堆著掃開的雪,幾盞棕色的庭燈照亮一簇簇綠葉,隔著幾步空地便是一條連廊,廊外放著幾張長椅,椅背挨著灌木。
你已經換回常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絨服,身上終於沒有一堆需要時刻注意的東西。
坐在其中一張長椅上,你喝了幾口奧西獴給的營養補劑,入口清清甜甜。
具體補進去多少營養暫時感覺不出來,兩條腿倒先獲得了解放,終於可以岔開,怎麼舒服怎麼放。
你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松下來,深吸一口新鮮空氣,從裡到外都舒展了不少。
剛才雲羊發來位置,讓你先來這裡等,他處理完事情很快就過來。
你把剩下的補劑喝完,又打開終端看了一眼。
沒有雲羊的新消息,大概還在忙,你點進列表,挨個消滅朋友們留下的小紅點。
手指忙活了一陣,關掉終端,你抬頭望天,開始抖腿,眉頭逐漸皺起來。
都這個時候了,怎麼還是一點要回去的預感都沒有?
和以往夢境臨近結束時的感覺全然不同,眼下的一切實在太正常了。
朋友們在和你聊天,愛人給你發了位置,等他忙完,你們就能一起回去,往後的日子仿佛也可以這樣順當地過下去。
你甚至很專一,從確認關係到現在,沒有見一個愛一個,沒有左擁右抱。
這段感情完全可以拿著太刀,呸、拍著胸脯宣布——我們可是純愛啊!
想到這裡,你抖著的腿忽然停了一下。
不會……難道就是因為你這次太正常了,所以才回不去嗎?
這個夢對正常生活還有意見?!
不止如此,總覺得冥冥之中錯過了什麼重要事件。
你兩手捂住臉,隔著掌心深深吸氣。
哎呀,苦惱。
媽,想你了,姨,想你了,姥,想你了,爸……一路懷念到家裡電視機上那塊歲數比你還大的鉤針防塵蓋布時,旁邊走廊傳來動靜。
腳步聲聽著不太均勻,隔幾步便響起一聲拖擦。
你把手從臉上放下來,偏過頭。
長廊轉角處,一道人影正一瘸一拐地慢慢走來,是個看起來和你年紀相仿的銀白色頭髮貓耳男生。
他低著頭,身上的禮服外套橫七豎八裂著數道口子,斷開的布邊凌亂地翹在外面,裡頭襯衣也從裂口間露出來。
大概察覺到你的注視,他腳步一停,警惕地抬起頭,擋在眼前的銀白髮絲隨著動作散開。
借著廊燈,你看清了他的臉,眉骨腫起,眼周青紫,臉頰上幾道擦傷沾著乾涸的血跡。
你原本散漫岔著的腿收攏了一點,身體也跟著坐直。
這是……打架了?總不能有人摔一跤,就能把自己從臉到衣服摔成這個樣子吧。
你的目光繼續往下,落到他破損的衣襟上,離近以後,那些裂口看著更奇怪,並不像單純撕扯造成的,更像剪出來的。
你眉頭一點點皺緊。
校園欺凌?
對面的男生將一片破開的布料往身前攏了攏,站在那兒看著你,既沒有繼續走,也沒有開口。
猶豫了一下,你還是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今晚畢竟太特殊了,你在這個世界待了這麼久,閉幕盛典怎麼看都像是個該發生點什麼的日子。
Queen當了,開場舞也結束了,現在又在這樣的時間和地方,恰好遇見一個渾身寫滿故事的同學。
你摸不准這個夢究竟打算什麼時候放你回去,所以眼前只要出現一點特別的事情,就忍不住想試一試。
萬一冥冥之中,差的就是這麼一點。
當然,退一萬步說,就算什麼都沒有發生,至少也能幫個忙。
隨著你靠近,銀祐顯攏著衣料的手指漸漸收緊。
你在離他還有一步多的位置停下,沒有追問那滿臉的傷究竟怎麼來的,伸手將拉鏈拉到底,把黑色羽絨服脫下來。
你拎住領口,將還帶著體溫的外套遞向他。
「先披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