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鼠科宿舍。
與其他科屬常見的多人宿舍不同,鼠科學生各自擁有一間獨立的小房間。
此刻,走廊兩側的房門大多緊閉著,松喬鼠回到自己的小空間,尾巴勾住門把,將門帶上。
房間裡的空間被它利用到了極致,單人床靠牆擺放,床下塞著三個帶滾輪的收納箱,衣櫃門後掛滿布袋和摺疊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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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打開燈,來到桌前。
書桌占據了靠窗的位置,桌面同樣被塞得很滿,一本手帳攤在正中央,旁邊裝貼紙的小盒子敞著蓋。
遊戲主機立在充電底座里,屏幕熄著,桌角還囤著幾袋堅果零食。
松喬鼠坐在椅子上,栗色的大尾巴從椅背側面垂下來。
它將手帳本拉近,翻到今天的日期,從筆筒里挑出一支筆,鄭重地寫下今天的第一行日記。
【今天見到了她,還有她的小男友……】
寫完最後一個字,它的筆尖停在紙面上。
小男友。
松喬鼠盯著這三個字,在心裡重新念了一遍。
論壇里也是這麼說的。
會議室里的消息傳開後,金佑堂那句未婚夫被來來回回嘲笑了無數遍,後來不知從哪一層開始,有獸陰陽怪氣地稱他為「交換生的小男友」。
松喬鼠慢慢咬住筆帽。
白天看到的畫面再次從記憶里浮現出來。
那時,它剛從教學樓後方的小路經過。
那條路貼近建築後方,隔著一排灌木,可以看見長廊上來往的學生。
遠遠的,它透過窗戶看見金佑堂。
他站在走廊靠牆的位置,手裡提著東西,周圍明明有很多學生經過,他卻完全沒有注意,視線不時投向教室門口。
他在等人。
等誰不言而喻。
松喬鼠停了下來,躲在灌木後方,借著整理背包的動作,悄悄朝那邊看。
沒過多久,教室門打開,你跟著獸群走出來。
它看見了你走向金佑堂,他也立刻迎上去,你們一前一後穿過走廊,又很快並肩走到一起。
周圍有獸在看,你似乎不太自在,金佑堂卻看起來很開心。
松喬鼠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身後有人經過,它才突然驚醒,抱緊懷裡的背包,匆匆逃離那條小路。
……
此刻,它又低下頭,看向手帳上的那行字。
松喬鼠握著筆,遲疑片刻,又在「小男友」三個字下面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波浪線。
人類和獸人真的可以在一起嗎?
它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也沒有什麼畫面逼著它想。
教科書里不會專門討論,社會也很少提及,人類和獸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裡,會做同學、同事和朋友,可有些界線似乎從一開始就存在。
沒有任何明文規定禁止,只是沒有人那樣做,於是所有獸和人都默認不可以。
你們看起來並沒有遭到雷劈,世界也沒有坍塌,仍舊照常運轉,甚至連周圍那些獸的目光里,震驚和八卦都遠遠多於真正的排斥。
松喬鼠盯著手帳本,思緒越來越亂。
羨慕,酸澀,還有一點它自己不敢仔細分辨的興奮,全都攪在一起。
如果金佑堂可以站在你身邊……那鼠呢?如果貓可以,那鼠是不是也可以?
不行!不能亂想!
金佑堂和你之間或許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而它……它算什麼呢,你甚至不知道有它這麼一隻鼠。
松喬鼠低下頭,尾巴也跟著垂落,軟綿綿搭在椅腳旁邊,和主人一樣無精打采。
房間裡安靜下來。
攤開的手帳仍停在今天那一頁,怎麼看都讓鼠胸口發酸。
松喬鼠盯了一會兒,蓋好筆帽。
它不想再繼續想下去了。
現實里的你不知道它是誰,可在那座小島上,你認識它創造的每一個居民。
它伸手將遊戲機從底座上取下來,按亮屏幕。
短暫的解鎖畫面過後,先前掛起的遊戲重新展開,色彩明亮的島嶼鋪滿整個屏幕。
遊戲裡的島嶼也剛剛入夜。
道路兩側的路燈亮起,島中央的噴泉仍在嘩啦啦向外噴水,偶爾有幾個小人從遠處慢悠悠地經過。
它在遊戲裡捏了一個你,取名「TT」。
遊戲裡的「TT」住在島上最漂亮的小房子裡,屋內的裝潢也是松喬鼠認真挑選的。
至於島上的其他居民,則全部都是它為自己設計的形象。
一號比現實里的它活潑,敢在所有人面前大聲講話,喜歡穿顏色鮮艷的衣服。
二號溫柔體貼,講話不結巴,也不會因為被你看一眼便緊張得尾巴炸毛。
三號勇敢,四號沉穩,五號、六號……每一個都是它,又都比現實里的它更好一點。
此刻,島嶼地圖上,二號的住處旁正浮著一枚粉紅色的愛心提示。
【2號似乎有話想對「TT」說。】
松喬鼠點下確認。
畫面切換到二號的房間。
穿著黑色條紋針織衫,頭戴貝雷帽的小人站在窗邊,頭頂漂浮著一枚粉紅色的愛心。
它焦躁地來回踱步,走上幾步便停下來捂住胸口,看起來緊張得不得了。
對話框彈出來。
【我喜歡上「TT」了。】
【我想把這份心情告訴她。】
屏幕下方出現了幾個選項。
松喬鼠不自覺地抿緊嘴唇,在按鍵上遲疑片刻,最後還是按下了支持告白的選項。
【加油!】
二號在屏幕里用力點頭。
【知道了。】
【那人家就拿出勇氣去告白!】
畫面漸漸暗下去。
再次亮起時,場景已經來到島上的噴泉廣場。
二號站在噴泉旁邊,對面的「TT」穿著一套松喬鼠今天早上剛從服裝商店買下來的衣服。
兩名小人面對面站了一會兒。
下一秒,二號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話框一行接一行地彈了出來。
【求你了!】
【我願意為「TT」爬遍整座松果島上的樹!】
【請和我交往吧!】
松喬鼠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
遊戲背景音里響起模擬心跳的咚咚聲,那道聲音漸漸和它自己的心跳重疊在了一起。
隨後,屬於「TT」的對話框終於彈了出來。
【我也喜歡你。】
【以後請多多關照。】
粉紅色的心形特效接連從兩個小人頭頂冒出來。
二號興奮地向前跳了一步,「TT」也跟著朝它靠近,兩個圓頭圓腦的小人站在噴泉前,面對面望著彼此。
屏幕中央彈出明亮的提示。
【很順利!】
【2號和「TT」相戀第一天!】
松喬鼠張開嘴,無聲地吸了一大口氣,一把將自己的尾巴撈進懷裡。
「在、在一起了……」
松喬鼠抱緊尾巴,腳在地面上用力一蹬,旋轉椅立刻轉了起來,一圈還不夠,它又接連蹬了幾下,速度越來越快。
桌上的便簽被吹得晃動,燈光在視野里連成一片黃色光帶。等椅子終於慢下來時,松喬鼠已經暈得分不清桌子和床在哪邊。
它暈乎乎地趴到桌沿上,一隻手按住胸口,另一隻手仍舊緊緊握著主機。
心跳得好快,砰砰砰地頂著胸腔。
松喬鼠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低下頭,看向遊戲畫面。
屏幕里,二號和「TT」已經離開噴泉,肩並肩坐在廣場邊的長椅上,一起望著海面。
二號頭頂的愛心隔一會兒便冒出來一顆,「TT」則忽然轉過臉,對它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松喬鼠望著那個笑容,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雖然人類和獸人之間不應該產生那樣的關係,可這裡只是遊戲。
在這座小島上,人類和獸人可以相互喜歡,也可以順利地在一起。
二號喜歡「TT」,「TT」也接受了二號。
所以……所以人類和獸人是可以在一起的。
它和你在一起了!
你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