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滬城美院油畫樓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
蘇念卿抱著畫板站在人群外,指尖還沾著沒擦乾淨的凡戴克棕。
林可頌擠在人堆里,嗓門隔著兩排人都能傳出來。
「念念!」
「你快過來!」
蘇念卿心口一跳,抱著畫板往前走了兩步。
「怎麼了?」
林可頌轉身,臉上寫滿了比本人還誇張的興奮。
「青峰杯出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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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卿手裡的畫板輕輕磕到膝蓋。
「我沒敢看。」
「你不敢看,我敢!」
林可頌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公告欄前。
「第三排,油畫組,自己看。」
蘇念卿抬頭。
白紙黑字,省級青峰杯青年藝術創作大賽獲獎名單。
她的名字在銅獎那一欄。
蘇念卿。
作品名,建國西路的秋天。
她看了很久,睫毛輕輕抖著,像還沒認出那三個字是自己的名字。
林可頌用肩膀撞她。
「看傻啦?」
蘇念卿低聲說。
「真的是我嗎?」
「要不要我幫你把身份證號也念出來?」
「別。」
蘇念卿耳尖熱了,手指攥著畫板邊緣,指腹被木框硌出淺淺的紅。
林可頌笑得眼睛彎起來。
「銅獎啊,省級比賽啊,蘇念卿同學,你出息了。」
蘇念卿鼻尖有點酸。
「我以為能入圍就很好了。」
「你也太沒追求了。」
林可頌抬手捏她臉。
「你那幅梧桐,王老師誇了三天,說你厚塗層次穩,顏色不飄,情緒也壓得住。」
蘇念卿小聲說。
「我還是覺得有很多地方沒畫好。」
「藝術家病犯了是吧?」
王老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念卿轉身,抱著畫板站直。
「王老師。」
王老師手裡拿著一隻牛皮紙文件袋,鏡片後都是笑。
「恭喜。」
蘇念卿低頭。
「謝謝老師。」
「這次銅獎,是評委會投出來的。」
王老師把文件袋遞給她。
「你靠的是作品,不靠運氣。」
蘇念卿指尖碰到文件袋,心裡那點不踏實才慢慢落下去。
「我知道了。」
王老師看她一眼。
「還有一件事。」
林可頌湊過來。
「還有獎學金嗎?」
王老師被她逗笑。
「你比她還急。」
林可頌理直氣壯。
「她急不出來,我替她急。」
蘇念卿臉熱。
「可頌。」
王老師打開文件袋,從裡面抽出一張邀請函。
「年底有一個新銳藝術展,主辦方在看這一屆青峰杯的作品。」
蘇念卿怔住。
「新銳藝術展?」
「策展人孟知行,你應該聽過。」
蘇念卿的手指收緊,畫板邊緣壓出淺痕。
「孟老師?」
「嗯。」
王老師點頭。
「他看了你的作品資料,對你那幅梧桐很感興趣,想邀請你提供一到兩幅作品參加初選。」
林可頌張大嘴。
「孟知行?」
「就是那個辦過海上青年藝術計劃的孟知行?」
王老師看她。
「你倒是知道得多。」
林可頌拍了拍胸口。
「我室友要飛升了,我能不知道嗎?」
蘇念卿沒說話。
她看著那張邀請函,心跳一點一點快起來。
那不是一張薄紙。
是她從城中村十平米的小房間裡,從欠條和催債簡訊里,從反覆省下來的早餐錢里,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證據。
王老師放緩語氣。
「念卿,別怕。」
蘇念卿抬眼。
王老師說。
「你有這個能力。」
蘇念卿喉嚨發緊。
「老師,我可以嗎?」
「你問這句話的時候,說明你已經可以了。」
林可頌在旁邊用力點頭。
「去,必須去。」
「你要是不去,我替你的畫去。」
蘇念卿被她逗笑,眼眶卻紅了。
「謝謝老師。」
王老師看著她。
「別謝我,作品是你自己畫出來的。」
「年底展覽要準備新作,別懈怠。」
「嗯。」
「還有,別總把自己放得太低。」
蘇念卿睫毛垂下來。
「我會改。」
王老師笑了笑。
「慢慢改。」
「好的,王老師。」
她抱著邀請函走出油畫樓的時候,陽光落在台階上,連空氣里漂浮的粉塵都亮得溫柔。
蘇念卿拿出手機,想給陸景深發消息。
字打了一半,又刪掉。
她想當面告訴他。
想看他的反應。
想聽他說一句,念念很優秀。
景深資本六十八層,會議室外的長廊安靜得能聽見皮鞋踩過地毯的悶聲。
沈硯拿著平板敲門進去。
陸景深坐在辦公桌後,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面前攤著城西新能源配套項目的資料。
「陸總。」
「說。」
沈硯把平板遞過去。
「美院那邊出了青峰杯獲獎名單。」
陸景深翻頁的動作停了半秒。
「她第幾。」
「銅獎。」
陸景深抬眼。
沈硯補了一句。
「省級比賽,學生組含金量不低,王老師那邊已經通知她了。」
陸景深接過平板,看見名單上蘇念卿三個字,指腹在屏幕邊緣輕輕停了一下。
「孟知行那邊呢?」
「已經收到作品資料。」
沈硯說。
「孟老師原話,蘇小姐的畫面情緒很穩,有新人的生氣,也有難得的克制,年底展覽可以進初選。」
陸景深眸色溫了些。
「別讓她知道。」
沈硯嘴角壓了壓。
「陸總,您這算不算暗箱操作?」
陸景深看他。
沈硯改口很快。
「我的意思是,您只是給專業人士提供了一個優秀作品的觀看機會。」
陸景深把平板還給他。
「作品不夠好,孟知行不會點頭。」
「是。」
沈硯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太太要是回家跟您說,您打算怎麼演?」
陸景深翻開文件。
「我需要演?」
沈硯安靜兩秒。
「您上次聽見太太拿到匿名基金時,也說自己剛知道。」
陸景深抬眸。
沈硯垂下眼。
「我什麼都沒說。」
陸景深把簽字筆放回桌面。
「今晚七點前,把孟知行的資料整理給王老師。」
「好的。」
「別出現景深資本。」
「明白,您給太太鋪路,連路燈都不讓寫您的名字。」
陸景深看他。
沈硯很懂事地往後退。
「我去辦。」
傍晚,蘇念卿回到建國西路老洋房時,懷裡還抱著那隻牛皮紙文件袋。
陸景深坐在客廳沙發上,深灰色羊絨衫襯得人清冷矜貴,金絲眼鏡後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回來了。」
蘇念卿換鞋的動作比平時快些。
「嗯。」
陸景深看著她。
「有好事?」
蘇念卿抱著文件袋走過去,眼睛亮得藏不住。
「您怎麼知道?」
「陸太太今天走路帶風。」
她臉一熱,把邀請函和獲獎通知遞給他。
「我得獎了。」
陸景深接過紙,認真看了幾秒。
「青峰杯銅獎。」
蘇念卿點頭。
「嗯。」
「還有新銳藝術展初選邀請。」
「嗯。」
她抿了抿唇,聲音壓得很輕。
「王老師說,是孟知行老師那邊看的作品。」
陸景深抬眸,神色自然。
「孟知行眼光不錯。」
蘇念卿怔了一下。
「您知道他?」
「國內做新銳藝術展的策展人里,他算有分量。」
「那我是不是很幸運?」
陸景深把通知放到茶几上,伸手把她拉近。
「念念,這叫實力被看見。」
蘇念卿耳尖紅了。
「可是我只是銅獎。」
「銅獎也是你自己畫出來的。」
他握住她指尖,指腹擦過她虎口那點顏料痕跡。
「你優秀,不需要把功勞分給運氣。」
蘇念卿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
「景深。」
「嗯。」
「我今天真的很開心。」
陸景深望著她。
「看出來了。」
「我剛剛在地鐵上忍了很久。」
「忍什麼?」
「忍住沒給您發消息。」
陸景深眉梢微動。
「為什麼忍?」
蘇念卿小聲說。
「想當面告訴您。」
陸景深喉結滾了下,掌心把她的手包住。
「那我也當面告訴你。」
她抬頭。
陸景深看著她,字字清晰。
「念念很優秀。」
蘇念卿臉一點點紅起來。
「您別這樣看我。」
「哪樣?」
「像我真的很厲害一樣。」
陸景深低笑。
「你本來就厲害。」
樓梯轉角,沈硯剛好拿著文件下來,聽見這句,腳步很識趣地放輕。
張媽端著溫湯從廚房出來。
「沈助理,留下吃飯嗎?」
沈硯看了眼客廳里演技自然的陸景深,又看了眼被誇到眼尾泛紅的蘇念卿。
「不了。」
張媽疑惑。
「這麼急?」
沈硯微笑。
「我怕影響陸總發揮。」
陸景深抬眼。
沈硯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一條。
陸總今日人設,剛知道太太得獎,演得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