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的青峰杯初稿完成在周三傍晚。
畫室里，畫布上的建國西路梧桐被暮色壓著，樹影從暗綠轉向深褐，路燈被厚塗刮出一點溫暖的金。
她站在畫前看了很久，手裡還握著刮刀。
陸景深從書房出來時，看見她肩膀松下來，整個人安靜得像剛從一場長跑里回神。
他沒有進門。
蘇念卿轉身，看見他站在門口。
「景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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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深走進去，視線落在畫布上。
「完成了？」
「初稿。」
「滿意嗎？」
蘇念卿想了想。
「比我預想的好一點。」
陸景深看她。
「只好一點？」
蘇念卿抿唇。
「很多點。」
陸景深眼底有笑意。
「這才像實話。」
蘇念卿放下刮刀，指尖還沾著一點樹影的熟褐色。
「我想去天台吹一會兒風。」
「穿外套。」
「我不冷。」
陸景深沒說話，轉身從沙發上拿起米白色羊絨外套。
蘇念卿乖乖伸手。
「好吧。」
「現在會聽話了。」
「因為您會念。」
「我只念你。」
蘇念卿耳尖熱了熱，低頭扣外套扣子。
兩人上了天台。
深秋的風從梧桐枝葉間吹過，遠處陸家嘴的燈光一點點亮起來，建國西路安靜得很舊，也很溫柔。
蘇念卿扶著欄杆，看著樓下路燈下的梧桐葉。
陸景深站在她身後，替她擋住風口。
「在想什麼？」
蘇念卿沒有回頭。
「想以前。」
陸景深眉心輕輕壓了一下。
「想蘇家？」
「也不全是。」
她指尖按在欄杆上，聲音很輕。
「想城中村那個十平米的小房間。」
陸景深看著她的側臉。
「那裡很冷？」
「冬天很冷，夏天很潮。」
「還有呢？」
「下雨的時候，牆角會滲水。」
她低頭笑了笑。
「我以前會把畫板墊高，怕畫紙受潮。」
陸景深沒有打斷。
蘇念卿繼續說。
「那時候我每天都在算錢。」
「早飯吃不吃，坐公交還是走路，顏料能不能再擠一點出來。」
「錢浩發消息的時候，我會躲進廁所里看，因為怕林可頌發現。」
陸景深手指慢慢收緊，又在下一秒放鬆。
「念念。」
蘇念卿回頭看他。
「現在想起來，好像已經過了很久。」
「才幾個月。」
「嗯。」
她抬頭看天台邊的暖光。
「可是我現在有畫室，有顏料，有張媽燉的湯，有可以多吃半碗飯的餐桌。」
陸景深低聲問。
「還有呢？」
蘇念卿看向他。
「還有您。」
陸景深目光停在她臉上。
蘇念卿走近一步，鉑金素圈在天台燈下泛出柔光。
「景深。」
「嗯。」
「我以前總覺得，別人對我好，是要還的。」
陸景深抬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到耳後。
「現在呢？」
「現在還是會怕。」
「怕什麼？」
「怕自己還不起。」
陸景深剛要開口。
蘇念卿輕輕按住他的袖口。
「可是我也在學。」
「學什麼？」
「學著不把您的好全都換成欠條。」
陸景深喉結滾了一下。
「念念。」
「我慶幸的，不是嫁進有錢人家。」
她看著他，杏眼裡盛著一點水光，卻沒有躲。
「是遇到您這個人。」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陸景深沒有說話。
蘇念卿聲音更輕，卻每個字都清楚。
「景深，遇到你，是我生命中最幸運的事。」
陸景深的手停在她肩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二十一歲的小姑娘。
她經歷過冷飯，債務，辱罵，恐懼，卻還會因為一碗湯，一盞燈，一句回家而認真感謝命運。
陸景深把她拉進懷裡，從身後抱住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很沉。
蘇念卿貼著他的胸膛，聽見他心跳比平時快一些。
「您怎麼不說話？」
陸景深把她抱緊。
「怕說得不好。」
蘇念卿怔了怔。
「您也會怕這個嗎？」
「會。」
「為什麼？」
「因為你這句話太重。」
蘇念卿眼睫輕輕動了動。
陸景深低頭，唇擦過她發頂。
「我比你更幸運。」
蘇念卿鼻尖一下酸了。
「明明是您救了我。」
「你也救了我。」
「我哪有那麼厲害。」
「有。」
陸景深聲音低沉。
「你讓我知道，家裡有人等，是一件會讓人捨不得加班的事。」
蘇念卿破涕為笑。
「沈助理聽見會哭。」
「他獎金夠哭。」
「您又扣他獎金了？」
「看情況。」
蘇念卿轉身，抬頭看他。
「景深。」
「嗯。」
「以後您累了，也要告訴我。」
陸景深看著她。
「告訴你能做什麼？」
「我可以給您倒牛奶。」
「還有呢？」
「給您按肩。」
「還有呢？」
蘇念卿想了想。
「陪您。」
陸景深低笑。
「這個最有用。」
蘇念卿被他笑得臉熱。
「您別總逗我。」
「沒逗。」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慢慢摩挲她無名指上的戒指。
「念念，我以前得到過很多東西。」
「嗯？」
「公司，項目，股份，老爺子的認可。」
他垂眼看她。
「但沒有哪一樣，讓我覺得今天的風也值得記住。」
蘇念卿眼眶又熱了。
「您現在說得很好。」
陸景深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陸太太滿意？」
「滿意。」
「那獎勵呢？」
蘇念卿看他一眼，踮腳親了親他的下巴。
陸景深眉梢微動。
「就這樣？」
「天台會被看見。」
「誰看？」
蘇念卿認真往四周看了一圈。
「鳥。」
陸景深被她氣笑。
「鳥也不行？」
「不行。」
「那回房間。」
蘇念卿紅著臉往後退。
「我還想再吹一會兒風。」
陸景深把外套攏緊。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十五。」
「成交。」
陸景深看著她學會討價還價的樣子，眼底那點冷硬散得乾淨。
十五分鐘還沒到，陸景深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看了眼來電，眸色沉了些。
蘇念卿察覺到。
「沈助理嗎？」
「嗯。」
陸景深接通。
「說。」
電話那頭，沈硯的聲音比平時正經許多。
「陸總，宋老爺子托人遞話，說想約您談一筆合作。」
陸景深沒有避開蘇念卿。
「哪筆。」
「城西新能源配套項目。」
沈硯停了一下。
「宋詩韻也會在場。」
蘇念卿聽見這個名字，指尖輕輕收緊。
陸景深握住她的手。
「時間。」
「明晚七點，雲璟餐廳。」
陸景深看向遠處燈影，語氣很淡。
「回他，我會到。」
蘇念卿抬頭看他。
「宋家還沒放棄嗎？」
陸景深掛斷電話，替她拉好外套領口。
「他們放不放棄，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陸景深垂眸看她，掌心包住她微涼的手。
「你不用再躲他們。」
蘇念卿心跳微緊。
「我也要去嗎？」
陸景深看了她幾秒。
「你想去嗎？」
蘇念卿沒有立刻回答。
風吹過天台，梧桐葉在腳邊翻了一下。
她想起宋詩韻在洗手間裡的話，又想起陸景深剛才說的幸運。
蘇念卿慢慢握緊他的手。
「如果我是陸太太。」
陸景深看著她。
她抬起眼，聲音很輕。
「我是不是也可以站在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