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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陪我一會兒

  陸景深回到建國西路老洋房時,客廳的落地鍾剛過十一點半。

  蘇念卿抱著一本畫冊坐在書房外的小沙發上,聽見門口傳來極輕的動靜,抬頭看過去。

  男人身上仍是早上出門那套深灰色高定西裝,領帶鬆了一截,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那雙眼壓著疲色,眼下青黑明顯。

  蘇念卿把畫冊合上,拖鞋踩在地毯上,幾步走到他面前。

  「您回來了。」

  陸景深垂眼看她,目光在她穿著的奶白色針織睡裙上停了半秒,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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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還沒睡。」

  「等您。」

  「不是說不用等。」

  「可您三天都沒好好睡。」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管得太寬,指尖絞住袖口,聲音輕了下去。

  「我就是有點擔心。」

  陸景深摘眼鏡的動作停了一秒。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光線落在他眉骨上,把那點疲憊照得更清楚。

  蘇念卿看著,心口有點發酸。

  她以前總覺得陸景深什麼都能撐住。

  幾百億的併購案壓在他手裡,跨國董事會的電話打到凌晨,宋家陳芳華那邊的小動作不斷,他也總是從容,像沒有任何東西能壓彎他的脊背。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領口微敞,袖扣解開,眼底有血絲,連喉結滾動的頻率都比平時慢。

  他承受的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忙,不是旁人眼裡的風光,是所有人的利益,是所有人的算計,是他從十二三歲開始就沒資格喊累的習慣。

  「景深。」

  「嗯。」

  「您躺一下吧。」

  陸景深看她。

  蘇念卿被他看得耳根發熱,還是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把人往書房裡的長沙髮帶。

  「我幫您按按頭。」

  「會?」

  「不會。」

  她抿了抿唇,誠實得有點可憐。

  「但我可以學。」

  陸景深低低笑了一聲,笑里有很淡的沙啞。

  「陸太太今天這麼主動。」

  「您別逗我。」

  「心疼我?」

  蘇念卿指尖收緊。

  她沒回答,只把抱枕放好,拍了拍自己的腿。

  「您躺這裡。」

  陸景深視線從她臉上落到她膝上。

  「確定?」

  「嗯。」

  「我很重。」

  「我知道。」

  「壓疼你怎麼辦。」

  蘇念卿抬起眼,杏眼裡水光很軟。

  「那您就輕一點。」

  這句話出口,兩個人都安靜了。

  空氣里有很輕的木質香,混著他身上殘留的冷風氣息,慢慢貼近。

  陸景深看著她,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念念。」

  「嗯?」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蘇念卿反應過來,臉一下燒起來,手忙腳亂地解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您躺的時候輕一點,不是別的輕一點。」

  陸景深眼底那點疲色被笑壓住了一些。

  「我說什麼了。」

  「您明明就聽懂了。」

  「聽懂什麼。」

  蘇念卿咬住下唇。

  陸景深抬手,指腹按在她唇邊。

  「別咬。」

  她鬆開牙齒,臉還紅著。

  「您還躺不躺。」

  「躺。」

  陸景深脫了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又解開腕錶放到茶几。

  金屬表扣落下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他靠過來,長腿屈著,頭枕在蘇念卿腿上。

  男人一米八九的身量,縮在長沙發上仍顯得委屈。

  蘇念卿低頭看他。

  平日高高在上的景深資本實控人,此刻閉著眼,眉心壓出一道淺痕,薄唇抿著,疲憊終於從骨子裡透出來。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他太陽穴上,小心地按了兩下。

  「這樣可以嗎。」

  「嗯。」

  「重嗎。」

  「剛好。」

  「如果疼,您告訴我。」

  「好。」

  她的指腹很軟,帶著一點常年洗不掉的顏料痕跡,揉過他太陽穴,再慢慢按到眉骨。

  陸景深呼吸低下去,搭在沙發邊沿的手鬆了些。

  蘇念卿看著他,聲音放得很輕。

  「併購案很麻煩嗎。」

  「還好。」

  「沈助理說,您這三天只睡了六個小時。」

  「沈硯話太多。」

  「他是擔心您。」

  「他擔心獎金。」

  蘇念卿被他說得彎了彎眼。

  「那我擔心您,您也要扣我獎金嗎。」

  陸景深睜開眼,目光從下方看她。

  「你有獎金?」

  「有啊。」

  「什麼獎金。」

  蘇念卿認真想了想。

  「今天按頭十分鐘,您誇我一句。」

  陸景深看著她。

  「陸太太手法很好。」

  「太敷衍了。」

  「那再加一句。」

  他抬手,握住她還停在他眉骨上的手腕,輕輕拉下來,放到唇邊親了一下。

  「我很喜歡。」

  蘇念卿的指尖發燙。

  她想抽回來,沒抽動。

  陸景深閉上眼,唇仍貼著她的手背,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壓出來。

  「陪我一會兒。」

  蘇念卿鼻尖一酸。

  這四個字沒有軟弱,沒有討好。

  可從陸景深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任何情話都重。

  他給她的從來不是施捨,不是隨手一擲的八十萬,是畫室,是戒指,是一棟寫進她名下的洋房,是她被人欺負時永遠站在身前的背影。

  可她好像很少問他累不累。

  很少在他摘下眼鏡以後,告訴他,他也可以被人心疼。

  「景深。」

  「嗯。」

  「您以前累的時候,誰陪您。」

  陸景深沒有睜眼。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窗外梧桐葉被夜風掀起,影子在牆面晃了一下。

  「沒有。」

  蘇念卿的手停在他發間。

  陸景深語氣很穩,像在說一件早已接受的舊事。

  「十二歲之後,累了就睡,不想睡就繼續做事。」

  「老爺子不管嗎。」

  「他教我撐住。」

  「那您會不會難過。」

  陸景深睜開眼,看著她紅起來的眼尾。

  「以前不會。」

  「現在呢。」

  「現在有人問,就會覺得可以難過一下。」

  蘇念卿眼眶熱了。

  她低下頭,黑髮從肩頭滑落,落在他襯衫領口。

  「那您難過吧。」

  陸景深看著她,唇角輕輕動了動。

  「怎麼難過。」

  「我陪您。」

  她說得很認真。

  「您可以睡一會兒,也可以不說話,也可以什麼都不做。」

  陸景深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你會一直在?」

  「會。」

  「明天也在?」

  「在。」

  「以後呢。」

  蘇念卿被他問得心尖發緊。

  她彎下腰,在他眉心親了一下。

  這個吻很輕,像怕驚動他壓了太久的疲憊。

  「心疼的。」

  陸景深的呼吸在這一刻沉了下去。

  他抬手扣住她後頸,把她往下壓了一點,卻沒有吻她的唇,只把額頭抵在她頸側。

  「念念。」

  「嗯。」

  「再說一遍。」

  蘇念卿眼淚落在他鬢角旁邊,燙得她自己先慌了。

  「心疼您。」

  陸景深閉上眼,手臂收緊,嗓音啞得不像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