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那天，陳紹衡沒說一定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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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她多想。也怕萬一店裡冷清，她面上不好看。
但他還是起了個大早。先去營里轉了一圈，把該交代的事情交代完，又把周明叫過來。
「你帶幾個人，換上便裝，去卡德路那邊守著。」
周明一愣：「守什麼？」
陳紹衡看了他一眼。
周明立刻明白了：「是。太太的店今天開張。」
「不要打擾了她做生意。」陳紹衡說，「但要是有不長眼的，知道該怎麼做。」
周明點點頭，帶著人走了。
陳紹衡在營里又坐了一會兒，翻了幾份軍報。臨近中午，他站起來，想了想，還是往外走。
卡德路離駐地不遠，走過去也就一刻鐘。
遠遠的，他就看見那邊圍著一群人。
陳紹衡腳步頓了頓。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排著隊。一支隊伍，從店門口一直排到街角，拐過去看不見尾。穿學生裝的，穿旗袍的，穿西裝的，戴禮帽的，什麼人都有，一個個伸著脖子往店裡張望。
陳紹衡站在那兒，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來的路上還琢磨，要是沒幾個人，自己進去坐坐，也算給她撐撐場面。要是實在冷清，就讓周明帶幾個人來充個數，讓她高興高興。
可現在這架勢……
他走到隊伍旁邊，往裡看了一眼。
店門口擺著一張桌子，小翠站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個小鈴鐺，看見人就搖一搖：
「免費品嘗！新開的奶茶店，免費嘗一嘗！」
桌上擺著幾個小酒杯，每個杯子裡倒著一點點奶茶。有人停下來，拿起一杯，猶豫著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這什麼茶？怎麼這麼香？」
小翠笑眯眯地指指店裡：「我們店的招牌奶茶，裡頭還有珍珠呢，嚼著可好玩了。」
那人二話不說，進店買了一杯。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張小桌子就沒斷過人。
旁邊的人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好喝！」
「裡頭還有一顆顆的，是珍珠嗎？咬起來好有嚼勁！」
「我要一杯紅豆的！」
陳紹衡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很快，他的目光被店門口的牆面吸引住了。
那是一整面嵌入式的黑板，占據了半個門面。黑板上用不同顏色的粉筆畫著畫，寫著字——最上面是「禧茶」兩個大字，邊上畫著一個胖乎乎的杯子，杯口冒著熱氣。下面分成幾行，紅的藍的黃的粉的，清清楚楚地標註著價格。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畫著箭頭指向店裡。
陳紹衡看著那黑板，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見過各種招攬生意的門臉。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整面牆都是黑板，畫得花花綠綠的，讓人老遠就想過來看看。
他正看著，林婉音從店裡出來，一眼就看見了他。
「阿衡！」
她跑過來，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你怎麼來了？」
陳紹衡低頭看著她那張臉，又指了指那支隊伍：
「這些排隊的人……都是你找來的？」
林婉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哪有那本事。自己來的。」
陳紹衡不信：
「怎麼可能？第一天開業，怎麼就排這麼長的隊？」
林婉音指著店門口那塊大牌子：
「你沒看見嗎？前五十位免費。免費的東西，誰不想要？」
那塊牌子上寫著：開業當天，前五十位顧客免費試飲。買一送一，僅此一天。
陳紹衡看著那塊牌子，眉頭動了動：
「那也不至於排這麼長吧？」
林婉音眨眨眼，壓低聲音：
「你再看看隊伍里那些人。」
陳紹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隊伍里有幾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一邊排隊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話，說得眉飛色舞的。還有幾個穿旗袍的小姐，湊在一起嘰嘰喳喳，時不時往店裡指一指。
林婉音湊到他耳邊，小聲說：
「那幾個學生，是我讓他們提前來的。一人送一杯奶茶，讓他們在排隊的時候跟別人聊天，說說這奶茶有多好喝。」
陳紹衡愣住了。
「你……你僱人排隊？」
林婉音瞪他一眼：
「什麼叫雇？那是請朋友幫忙。」
陳紹衡沉默了。
他看著那支隊伍，忽然想起她前幾天說的那些話，什麼「引流」，什麼「試吃」，什麼「口碑效應」。他當時聽得雲裡霧裡，一個字都沒記住。
現在他看懂了。
林婉音拉著他的手，把他往店裡帶：
「走，進去看看。」
推開玻璃門的那一瞬間，陳紹衡又愣住了。
他之前來過一次，那時候店裡還在裝修，亂糟糟的。可現在，整個店亮堂堂的，陽光從那面大玻璃窗照進來，灑在每一張桌子上。
頭頂的幾何吊燈還沒開，但光是自然光，就已經讓整個店顯得通透敞亮。
吧檯是淺色的原木，後面擺著一排透明的玻璃罐，紅豆、綠豆、珍珠、仙草凍，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個穿白衣服的夥計站在吧檯後面，手腳麻利地調著奶茶。
陳紹衡的目光落在那些夥計身上。
他們穿的衣服他從來沒見過，白色的長袖褂子，下身是藏青色的長褲，外面繫著一條墨綠色的圍裙。頭上還戴著一頂鴨舌帽，帽檐微微翹起。
每個人的左胸口、圍裙正中央、帽檐側面，都繡著同一個圖案：兩個古字「禧茶」疊在一起，圍成一個圓形的圈。
有個老先生正在跟夥計說話：
「這……這是什麼打扮？」
夥計笑著說：「新做的工裝，先生覺得怎麼樣？」
老先生上下打量著那件白褂子：
「稀奇，稀奇。這白褂子怎麼沒領子？」
小夥計被看得不好意思，撓撓頭：
「先生，這是T恤，我們老闆設計的。」
「T恤？」老先生琢磨著這個洋詞兒，「外國的？」
「中國的。」夥計接話接得自然。
老先生點點頭，又看了看那圍裙上的圖案：
「這圈兒里是什麼？」
「我們店的招牌，禧茶。」
老先生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有意思。這衣服，這帽子，這圈兒里的字——走在大街上，三丈開外就知道是你家的人。」
陳紹衡站在旁邊，聽著這番話，有點不可思議地看向林婉音。
林婉音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怎麼樣？」
陳紹衡指著那些夥計：
「這衣服……你設計的？」
林婉音點點頭：
「我畫的圖，找成衣鋪做的。純棉的，透氣，幹活方便。」
陳紹衡沉默了。
他又看了一圈店裡——明亮的燈光，乾淨的桌椅，透明的玻璃罐，笑容滿面的夥計，還有那些端著一杯杯奶茶、滿臉驚喜的客人。
他忽然問：
「婉音，你這店……上午賣了多少杯？」
「你猜？」
陳紹衡想了想，報了個數。
林婉音搖搖頭，報了個比他想的多了兩成的數字。
陳紹衡的眉頭動了動。
「這麼多？」
林婉音看著他那樣，笑得眉眼彎彎的：
「怎麼？後悔沒多入點股？」
陳紹衡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但他伸手，把她攬了過來。
兩人站在那兒，看著店裡來來往往的人群。
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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