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珩再次睜開眼,是被兩種感覺一起喚醒的。
腹中空空蕩蕩,傳來陣陣飢餓感,身邊還持續響起一陣嗷嗷啼哭。
他轉動還有些沉重的眼珠,看向一邊,同胎降生的妹妹就躺在緊挨他的小被褥里,小臉皺成一團,放聲哭個不停。
他還沒來得及理清眼前的景象,一雙溫熱的手就先把妹妹輕輕抱了起來。
奇妙的是,離開床鋪被人抱住之後,妹妹很快就收住了哭聲,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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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片刻,他自己也被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
耳邊響起一道溫和熟稔的話語,陸景珩瞬間辨認出來,這是奶奶的聲音。
很快,有柔軟的東西送到了他嘴裡。
心底下意識生出抗拒,他想扭頭吐出去,可屬於嬰兒的本能壓倒了理智,小嘴下意識合攏,輕輕吸吮起來。
清甜溫潤的奶粉緩緩流入腹中,空虛的飢餓感一點點被撫平。
不多時,他就吃飽了。
下一秒,他就被放進一個格外寬厚沉穩的懷抱。
不同於剛才奶奶懷抱的鬆軟,這副臂膀結實有力,帶著清淺乾淨的氣息。
陸景珩費力掀開眼皮,抬眼看去。
男人面容英朗俊挺,輪廓分明,正是正值盛年的模樣。
等到對方低聲開口,那道低沉溫柔的嗓音傳入耳中,陸景珩徹底確認。
這就是他的父親。
是那個當初經常隔著母親的肚皮,輕輕撫摸腹間,柔聲哄著他們,說著愛他們的男人。
陸驍手臂放得極輕,生怕力道重了驚擾了懷裡幼小的孩子,低聲輕哄,動作笨拙卻滿是珍視。
靠在這片寬闊安穩的懷抱里,陸景珩沉寂兩世的心猛地一酸。
這就是父親的懷抱嗎?
這就是他前世從來沒有得到過半分的,屬於父親的疼愛嗎?
前世他父親冷漠寡情,不,只是對他冷漠寡情。
他一輩子,都沒有體會過被父親抱在懷中悉心呵護是什麼滋味。
寒涼了一輩子的心底,悄然漫上溫熱的水汽。
小小的嬰兒外表之下,是歷經一世風霜的靈魂。
他安安靜靜地窩在陸驍懷裡,雙手緊緊攥住陸驍胸前的衣服,沒有哭鬧,睜著一雙透亮的眼睛。
靜靜打量著眼前的男人,默默收下這份遲來許久的父愛。
窗外光線柔和 ,屋內暖意融融,一旁還有家人輕聲說笑,妹妹此刻也已經安然入睡。
陸景珩輕輕合上眼,感受著懷抱傳來的安穩。
前世所有求而不得的親情,在這一生,終於盡數奔赴而來。
日子一天天緩緩流淌,襁褓里的小小嬰兒,轉眼就長到了一歲。
陸景珩早早就能穩穩邁開雙腿行走,也早就能開口說話了。
可他一直緘口不言,刻意收斂鋒芒。
他清楚,過早展露異於常人的聰慧,只會引來別人異樣的打量,徒增麻煩。
他耐心等著,等著和他一起降生的妹妹陸景汐先開口咿呀學語。
直到某天,妹妹含糊地喊出第一聲「媽媽」,陸景珩才不緊不慢,跟著開口說話,節奏和尋常普通孩子相差無幾,看不出半分異常。
這一世的名字,是陸驍和祝歡顏一起取的。
陸景珩。
不再是前世那個一聽就知道是不受重視、暗含拋棄之意的名字。
不再是時時刻刻提醒他出生的原因。
同胎的妹妹,喚作陸景汐。
景珩,景汐,一聽就是兄妹,名字相配,藏著父母寄予的溫柔期許。
整整一年時光,陸景珩借著家人閒談、外界見聞,一點點拼湊完整,徹底摸清了自己現在所處的新世界。
這個世界物資不豐裕,很多地方非常清貧,民生還有很多難處。
可他所在的陸家,是站在這個世界的頂層,手握別人難以企及的權勢和人脈。
更重要的是,這裡有著完整嚴謹的社會秩序,律法分明,約束著所有人。
再也不能像前世那樣,動輒廝殺,隨意奪人性命。
前世的世道混亂無序,弱肉強食,人命輕賤,爭端多靠武力解決,殺戮仿佛是生存常態。
可在這裡,凡事要講規矩,行事要有底線,任何人都不能肆意行兇、草菅人命。
這個認知,深深烙印在陸景珩心底。
兩世對比,落差巨大。
前世他被所謂的家人壓榨完最後一絲價值就被拋棄,之後他墮魔,依靠狠戾、殺戮自保。
今生擁有疼愛他的父母、相依相伴的妹妹、和睦溫暖的大家族,還有律法托底的安穩世道。
他那歷經風霜的靈魂,慢慢沉下心來。
以前賴以活命的狠厲,不必時時顯露。
前世刻入骨血的殺伐手段,這輩子只需要作為自保的底牌,永遠不能隨意動用。
他要做陸景珩,陸家的長子,陸家的兄長。
在陸景珩的感知里,這個世界的框架,和前世的凡人界格外相似。
眾生耕耘謀生,有煙火市井,有俗世倫常,可各處的工藝、器械、理念,又遠遠勝過前世的凡人界。
尤其是媽媽祝歡顏,還有星晚嬸嬸、秀英姑姑、蕭爺爺他們一起聯手研發打造出來的各種裝備,蘊藏的威力駭人。
那些武器的威懾力,恐怕連築基期初期的修士,都未必能夠抵擋。
每每遠遠看見那些武器,陸景珩心底都暗自驚嘆,這個沒有修真體系的世界,靠著凡人的智慧,硬生生走出了另一條強大的道路。
一年朝夕相處下,他也徹底清楚了家人的分量。
爸爸陸驍身為陸家的長子長孫,肩上扛著重任,行事有擔當,心懷大義,身份榮光,亦伴隨著無盡責任。
而他陸景珩,是陸家年輕一代的長子長孫。
他心裡清楚,以後的道路,大抵會跟爸爸一樣。
前世他掙扎求生,只為保全自身,無人可護,亦無人念他。
今生不同,他有血脈至親。
以後他也要循著爸爸走過的路,站穩腳跟,護著下面的弟弟、妹妹們,護住整個陸家所有人的安穩。
小小的少年心性里,沒有孩童的玩鬧浮躁,沉澱著兩世歲月磨出來的篤定。
他依舊收斂鋒芒,裝作普通孩子,陪著汐汐玩耍,聽長輩閒談。
藏好自己跨越輪迴的秘密,默默學習這個世界的規則,熟悉家中眾人擅長的技藝,一點點積蓄力量。
前世一身殺伐,只為活命。
今生磨礪自身,是為守護。
他看著院中追逐嬉鬧的妹妹,又看向不遠處正在討論圖紙的長輩們,安靜垂眸。
這條路漫長,可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承陸家風骨,承父輩擔當,以凡人之器,護闔家歲歲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