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長輩和陸驍緊隨其後,緩緩走進屋內,沉默著上前,細心溫柔地替寧淑宜整理儀容,送老人最後一程。
祝歡顏蹲下身,來到痛哭的孩子們身邊,強壓著心底翻湧的酸澀,紅著眼眶輕聲安撫。
「乖乖不哭,好不好?」
「太外婆不想讓我們哭的,她走得很開心,不希望我們難過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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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穩住嗓音,想做孩子們的依靠,想撐起所有人的情緒。
可下一秒,女兒汐汐淚眼朦朧地抬頭,小手胡亂抹著眼淚,哽咽著斷斷續續出聲,字字戳心。
「媽媽......」
「可是我們以後沒有太外婆了......」
「我們再也沒有太外婆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整整半天的隱忍克制、強裝平靜、含淚勸慰,在這一刻徹底繃不住了。
祝歡顏鼻尖驟然一酸,積攢許久的淚水轟然決堤,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滾落。
是啊。
外婆圓滿了,她等了近八十年,終於奔赴摯愛,得償所願,此生無憾。
可留在人間的他們,是真的永遠失去了那個溫柔善良、苦守一生、疼惜小輩的寧外婆了。
世間再無寧淑宜,再也沒有人會笑著叮囑她、護著她、惦念她一輩子。
陸驍見狀,快步上前,俯身把妻兒悉數攬入懷中,眼眶赤紅,喉間哽咽難言。
一室悲戚,滿室餘溫。
故人含笑歸山海,餘生思念寄人間。
寧淑宜的後事,沒有大張旗鼓,也沒有鋪張喧鬧。
遵從老人一生淡泊通透、不喜張揚的性子,陸家一切從簡。
前來弔唁的,也只有最親近的幾家親人和老友,安安靜靜送老人最後一程。
整整三天守靈,一家人日夜相伴,默默送別這位溫柔了歲月、孤獨了一生的老人。
三天後,靈事落定,寧淑宜安然火化。
諸事辦妥,陸驍特意放下手頭所有工作,請了長假,寸步不離陪著祝歡顏。
所有人都想一起陪她回滬市,送外婆歸根,可祝歡顏輕輕攔住了眾人。
她搖了搖頭,眉眼溫柔卻堅定。
「不用了,大家留在京市就好。」
「外婆這一生安靜慣了,最後一程,我想安安靜靜送她回去。」
她知道大家心意誠懇,滿心不舍。
可外婆等了八十年,只求一場乾乾淨淨、安安穩穩的重逢。
不必眾人奔波,不必聲勢浩大。
由她這個外孫女,親自護送,就是最好、最圓滿的結局。
就連姬星晚一眾至親好友,也被她溫柔攔下。
最終,千里歸途,無人隨行。
只有祝歡顏和陸驍兩人,兩兩相伴。
祝歡顏小心翼翼、穩穩抱著裝著骨灰盒,心口輕輕貼著,像是還在護著那位溫柔一生的老人。
陸驍走在身邊,一路沉默守護,替她擋去所有風塵和喧囂,穩穩陪著她奔赴滬市故土。
一路向南,遠離京市繁華,遠離陸家煙火。
這一趟歸途,不是送別離別。
是送寧淑宜,終赴相思,終歸圓滿。
八十年人間孤守。
終有一日,葉落歸鄉,相思得見,故人重逢。
千里風塵落定,祝歡顏和陸驍終於踏回滬市故土。
兩人沒有半分停歇,第一時間奔赴祝家老宅,走進莊嚴肅穆的祝家祠堂。
祠堂靜謐肅穆,歷代先祖牌位整齊陳列,正中央靜靜立著大外公祝時謙的牌位,孤零零佇立了近八十年。
八十年風雨,八十年等候,他長眠故土,獨守一方墳塋,等了他的淑宜一輩子。
祝歡顏雙手捧著寧淑宜的骨灰盒,緩步上前,小心翼翼把寧淑宜的牌位輕輕安放,穩穩擺在陸時謙牌位一邊。
兩兩相對,歲歲相依,遲來近八十年的陪伴,終在祠堂圓滿。
她屈膝躬身,對著兩塊牌位深深祭拜,嗓音輕柔,帶著釋然的溫柔,輕聲訴說。
「大外公,我把外婆給您送來了。」
「您等了她一輩子,她也念了您一輩子。」
「您放心,這兩天我就安排妥當,把您們二位合葬在一起。」
「從此以後,生死同穴,歲歲相守,再也不會分開了。」
一句承諾,了結兩人近八十年的遺憾。
祭拜完畢,祝歡顏和陸驍雙雙上香,恭恭敬敬行完大禮,靜靜佇立片刻,才輕步退出祠堂。
合葬之事並非易事。
需要妥善安排動大外公的墳塋,整理棺木遺骸,再把外婆的骨灰一起安葬,工序繁雜、流程嚴謹。
是一樁需要細細籌備的大工程,決不能倉促敷衍。
正因如此,無法在抵達的第一時間完成安葬,只能先把外婆的牌位安置祠堂安奉。
讓她先和摯愛遙遙相伴。
陸驍全程寸步不離陪在祝歡顏身邊。
他本想包攬所有事情,找人全權打理一切,不讓她沾染半分勞累和傷感。
可他太懂祝歡顏的心思。
這是外婆一輩子的執念,是她此生最後的心愿,她想親手操辦所有流程,親自為外婆圓了這場跨越近八十年的相思。
親手送她圓滿落幕。
於是陸驍不再爭搶,默默退在一邊,做她最堅實的後盾。
凡事隨她心意,事事予她安穩。
她奔走對接、斟酌細節、敲定流程,他就一路相伴、默默等候、兜底所有繁雜。
陽光落在祝家老宅的庭院裡,溫和靜謐。
近八十年的遙遙別離,半生孤寂的苦苦等候,終於在今朝,迎來最好的結局。
世間所有意難平,終有歸途。
世間所有長相思,終能長相守。
所有事宜悉數敲定,合葬動工的日子,最終定在三天後。
年代久遠,當年的殯葬習俗還實行土葬棺槨入葬,並沒有火化一說。
時隔近八十年,深埋地底的舊棺槨早就抵不住歲月侵蝕,徹底腐朽坍塌,泥土相融,只剩一具完整的白骨靜靜沉眠墓穴深處。
眾人本想代為清理、撿拾遺骸,免去祝歡顏觸景傷情、親身勞累。
可祝歡顏執意不肯。
這是外婆念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的心上人,是跨越近八十年的執念,她要親自為兩人收尾,親自圓了這場曠世深情。
而且她占了原主的身體,
無人再勸。
她獨自踏入沉寂多年的墓穴,俯身低頭,一寸一寸、認認真真,把陸時謙的骸骨細細撿拾、妥當歸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