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珍猛地鬆開緊握嚴承業的手,不顧周遭人來人往,快步衝上前去,聲音沙啞又顫抖。
「雅蘭......是你嗎?」
此刻的秦雅蘭,手裡正提著剛買的軟糯糕點,剛才低頭溫柔叮囑身邊饞嘴的小閨女。
輕聲說著貼心細語,不過轉瞬的功夫,就聽見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女聲,急切喚著她的名字。
她微微一怔,緩緩抬眸。
迎面跑來的女人眉眼依稀,帶著歲月打磨的煙火氣,依稀是年少記憶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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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細打量片刻,秦雅蘭心底瞭然。
是秦雅珍。
時隔整整三十年,再次見到這位異父異母的姐姐,秦雅蘭的心頭瞬間湧上萬千複雜心緒。
有年少時的心疼和複雜,有經年歲月的疏離和淡漠,無恨、無怨,卻再無半分親近。
故人猶在,舊歲已空。
一時之間,她靜靜立在原地,不知該以何種姿態、何種言語,去面對這位隔絕了半生歲月的舊人。
秦雅蘭靜靜看著眼眶泛紅、一臉激動的秦雅珍,心底五味雜陳,一片澄澈的漠然。
她心裡清楚,以前所有的對錯、所有的荒唐、所有的偏私,秦雅珍自始至終,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抱養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和親生母親被自己父親的家人趕出家門的苦楚。
不知道秦家父母所有的偏心、所有的犧牲、所有的涼薄,全都是為了保全她這個毫無血緣的養女。
也正因為她一無所知,才活得懵懂糊塗,前半生看似被捧在手心裡寵溺,實則活得可笑又可悲。
所以秦雅蘭不恨她。
半點恨意都沒。
早在九歲那年知道所有真相的那一刻,她就從未怨過這位姐姐。
自她懂事、知道秦雅珍是抱養回來的孩子開始,她心底其實一直藏著一絲歡喜和心疼。
歡喜自己多了一個姐姐,不用孤零零一個人。
心疼小小的秦雅珍生來被拋棄,自幼無親生父母疼愛,身世可憐命途漂泊。
她憐惜她的身世,悲憫她的來路。
可也正是這個懵懂無辜、什麼都不知情的姐姐,間接造就了她前十五年所有的悲劇。
多麼可笑,多麼荒唐。
她是秦家血脈的親生女兒,生來該被疼愛、被呵護、被善待。
可她的親生父母,卻偏心到極致、糊塗到極致。
為了護住這個毫無血緣的養女秦雅珍,為了給她鋪好前路、掃清所有阻礙,他們不惜犧牲親生女兒的一生。
當年他們狠心至極,全然不顧她的死活,硬生生要把年僅十五歲的她,賣進骯髒不堪的清吟小班。
只為不耽誤秦雅珍的前程,只為保全養女的體面人生。
念及此處,秦雅蘭心底只剩一聲淡淡的自嘲。
何其諷刺。
她不曾害過任何人,不曾做錯事,卻要承受原生家庭所有的苛待、偏見和犧牲。
而眼前的秦雅珍,從頭到尾無辜無知,安然享受著本該屬於她的一切寵愛、資源和安穩人生。
三十年歲月流轉,過往的疼痛早就結痂癒合。
現在的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無助卑微、任人宰割的小姑娘。
她有良人相守、有兒女繞膝,有盛世安穩,有圓滿餘生。
那些年的委屈、寒涼、絕望,早就被歲月和溫柔盡數撫平。
她不怨秦雅珍,更不恨往事浮沉。
只是再回望時,只剩一聲唏噓。
一生荒唐,半生寒涼,所幸今朝,全是圓滿。
秦雅珍幾步衝上前,一把緊緊抱住秦雅蘭,淚水源源不斷往下淌,聲音哽咽顫抖。
「雅蘭,真的是你對不對?」
「這三十年你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我足足擔心、找了你整整三十年!」
「當初你一聲不吭消失,怎麼不跟家裡說一聲,我們全都急瘋了,你知不知道?」
秦雅蘭僵在原地,怔怔地垂著眼,一時失語。
來京市之前,她不是沒有預想過和秦家人重逢的場面,心裡也暗暗盤算過該怎麼應對。
可此刻真真切切撞個正著,她反倒一片茫然,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麼。
當初要不是吳知凜及時拉她脫離苦海,她根本不敢想像自己會落得什麼悽慘下場。
以她那時滿心傷痕的性子,恐怕早就偏執困死在那段黑暗裡。
千般滋味堵在心口,她什麼也沒說,沒有抬手回抱秦雅珍,就這麼 安靜任由對方抱著自己。
一邊的三個孩子看見陌生女人突然衝過來死死抱住媽媽,連忙上前圍在秦雅蘭身邊。
小小年紀護母心切,仰著頭疑惑發問。
「你是誰啊?」
「為什麼要抱著我們媽媽?」
耳邊三道稚嫩的質問聲響起,秦雅珍這才慢慢鬆開環著秦雅蘭的手臂,抬手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
她垂眸看向攔在兩人中間的三個孩子,又抬眼看向秦雅蘭,聲音帶著未散的哽咽。
「雅蘭,這三個是你的孩子?」
秦雅蘭輕輕頷首,沒有多餘言語。
秦雅珍見狀連忙蹲下身,放軟了語調,對著幾個孩子溫和開口。
「你們好,我是你們媽媽的姐姐,是你們的姨媽。」
剛才秦雅珍鬆開手時,三個小傢伙早就默契地並排站在秦雅蘭身前,下意識把她護在身後。
聽完這番話,三個孩子齊齊轉頭,仰頭看向身邊的父母,滿眼疑惑,等著吳知凜和秦雅蘭給他們一個答覆。
吳知凜和秦雅蘭對視一眼,一起看向身邊的三個孩子,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爸爸媽媽確認,孩子們才放下戒備,規規矩矩依次開口。
「姨媽好。」
秦雅珍連忙笑著應下,眼眶還泛著紅,滿心歡喜地打量三個孩子。
「哎哎哎,都長這麼大了,真是乖孩子。」
秦雅珍緩緩站起身,目光懇切地看著秦雅蘭,語氣帶著幾分殷切。
「既然回來了,就跟我回家住吧。」
「爸媽這些年一直惦記你,心裡都很想你。」
這話入耳,秦雅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帶著嘲諷的嗤笑。
想她?
何其可笑。
他們哪裡是想她,怕是時隔三十年,還想再把她拿捏在手裡、再賣一次罷了。
十五年的刺骨寒涼,那些偏心、壓榨,棄她如敝履的過往,她半分都沒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