囑託完家中晚輩，陸奶奶目光溫柔地落向一邊的李前進、姬星晚、李秀英、張伍軍、楊燼、龍璃幾人。
溫和淺笑，一一打過招呼，輕聲叮囑。
「你們也一樣，以後都要好好過日子。」
幾人眼眶盡數泛紅，姬星晚強忍哽咽，鄭重出聲。
「奶奶，您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的，不負您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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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此話，陸奶奶徹底放下了心底最後一絲牽掛。
她深深環視在場每一位家人，隨後輕輕鬆開陸驍和祝歡顏的手，緩緩伸手，牢牢牽住了身邊陸爺爺的手。
「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她氣息微弱，卻語氣溫和。
「剩下的時間，我想讓我家老頭子單獨陪著我。」
陸爺爺小心翼翼俯身，輕輕扶起陸奶奶，一步步穩穩攙扶著她，緩步走向臥室。
客廳內的眾人靜靜凝視兩位老人相攜離去的背影，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悲傷，淚水無聲地簌簌滑落。
滿室沉寂，只剩化不開的不舍和哀傷縈繞不散。
眾人心裡都清楚，陸奶奶是不願眾人看著她離世、為她難過，才特意留出獨處時光，想安安靜靜走完最後一程。
沒有人上前打擾，所有人大都默契地把這最後的相守時光，完整留給臥室內的兩位老人。
夜色深沉，沒有人起身離開，更沒有人出聲。
闔家上下，無一人敢去休息。
大人們靜靜端坐客廳沙發，無聲枯坐，默默熬過這漫長又煎熬的離別之夜。
一眾年幼的孩子早就撐不住困意，大人們強忍心底悲慟，輕聲叮囑過後。
讓陽陽帶著孩子們悉數去房間入睡，不讓孩子們跟著一起熬守、徒增傷感。
偌大的客廳里，徹底陷入死寂。
整整一夜，眾人個個眼眶通紅，淚水無聲滾落，浸濕衣襟、落滿手背。
無人哽咽，無人抽泣，無人言語。
所有人都死死壓著心底翻湧的悲痛，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生怕驚擾了臥室里的老人，擾了他們此生最後一段相守時光。
萬家燈火安然靜謐，唯獨陸家大院，滿室悲戚，全員含淚靜坐，默默相守至天光將亮。
臥室之內，陸爺爺小心翼翼把陸奶奶扶至床上緩緩躺好。
陸奶奶側過身，朝著他輕輕伸手，嗓音輕柔又疲憊。
「抱著我躺一會。」
陸爺爺沒有半分遲疑，褪去外層衣衫，俯身躺下，伸手把虛弱的老伴緊緊摟入懷中，萬般溫柔呵護。
陸奶奶抬起綿軟無力的手，細細摩挲著他的臉頰，眼底盛滿繾綣溫柔和愛意，輕聲呢喃。
「遠征，這輩子能嫁給你，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半分，能陪你風雨相伴走完這一生，我心裡全是歡喜。」
一生剛強，歷經無數風雨兇險都沒曾落淚的陸爺爺，現在眼眶赤紅，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你就不能再多陪陪我嗎？」
陸奶奶淺淺一笑，語氣平和淡然，通透又釋然。
「我先下去等你，好不好？」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陸爺爺堅守一生的防線。
他半生戎馬、鐵骨錚錚，縱使身負重傷、直面生死，也沒有掉過一滴淚，可此刻，滾燙的淚水終究不受控制，順著眼角悄然滑落。
他抬手輕輕摩挲著老伴憔悴的面龐，啞聲應道。
「好......那你別走太遠，我很快就去找你。」
「不行。」
陸奶奶連忙輕聲反駁，語氣帶著幾分認真的執拗。
「你要好好守著我們的孩子，好好撐起這個家，絕對不能丟下他們，急著下來找我。」
「你要是不聽話，我就生氣，日後等你下來，我也再也不讓你找到我。」
陸爺爺心頭酸澀泛濫，無奈輕嘆，最終依了她的心意，鄭重應允。
「好，我答應你。」
「我會好好守著孩子們的，看著他們歲歲安穩、闔家順遂。」
「等我實在撐不住、再也守不動了，再慢慢下去找你，好不好？」
聽聞這番承諾，陸奶奶臉上緩緩漾開一抹安心的笑意，呼吸愈發微弱綿長。
陸爺爺低頭望著懷中的人，眸底全是疼惜和悵然，低聲呢喃。
「你啊，這輩子就是太傻了。」
「當年要是你沒有把我推開，替我下炸彈的衝擊，是不是就能好好陪著我更久一些？」
陸奶奶聞言，抬起微微顫抖的手，輕輕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眉眼間帶著嗔怪，更多的卻是入骨溫情，聲音虛弱卻清晰。
「當年要是我沒有推開你，我以後又何來安穩日子可過？」
「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誰會護著我、把我放在心上？說到底，你才是那個傻子。」
「你明知我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半生笨拙、不懂俗世生計。」
「卻偏偏死死攥著我的手，把我護在身後，歲歲年年，從未鬆開過半分。」
聽著她愈發微弱的嗓音，陸爺爺環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柔聲安撫。
「好了，咱們不說這些往事了。」
陸奶奶依舊抬手，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氣息微弱卻字字真摯。
「遠征，這輩子，謝謝你。」
「謝謝你傾盡所有愛我，護我周全，給了我一個完整又溫暖的家。」
陸爺爺喉頭哽咽難抑，重重點頭，柔聲回應。
「我也謝謝你，謝謝你不嫌棄我出身貧寒，願意嫁給我、為我生兒育女，還把所有孩子都教得這么正直懂事、優秀穩妥。」
陸奶奶聞言，唇角揚起一抹溫柔淺笑，沉默片刻，終究輕聲道出心底最後的心愿。
「等會兒，我想穿上你當年第一次為我定製的那身旗袍，好不好？」
陸爺爺心頭又酸又澀，輕嘆一聲。
「那件旗袍我勸你扔了好幾次，你執意珍藏幾十年，原來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陸奶奶眉眼間彎彎，全是幸福和眷戀。
「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禮物，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念想，我怎麼捨得丟。」
「我要穿著它，好好離開。」
「好。」
陸爺爺嗓音哽咽，鄭重應下。
陸奶奶強撐著微微睜眼，繼續輕聲囑託。
「幫我收拾得漂亮些。」
「我向來愛美，不喜歡穿那些沉悶素淨的衣服，你一直都知道的。」
「我知道。」
陸爺爺連連點頭，眼底盛滿極致疼惜。
「我一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負你一生歡喜。」
話音落下，陸奶奶緩緩閉上雙眼，臉上依舊留著幸福的笑意，此生所有疲憊、牽掛、不舍盡數消散，安然靜待終局。
而後，陸爺爺抱著她，絮絮叨叨說著半生家常、細碎往事，一點點細數著兩人相伴的歲歲年年。
陸奶奶就這樣安靜窩在他懷中，靜靜聆聽，默然相伴。
夜色漸褪，天光微白，晨曦悄然劃破長夜。
懷中人的呼吸，終究緩緩歸於平靜。
陸爺爺清晰感知著懷中徹底消失的溫度，身軀微微顫抖，死死把她緊緊擁入懷中。
壓抑半生的淚水，終於肆意墜落，浸濕衣襟。
他一生鐵骨錚錚，從來沒有這麼無助落寞，懷中是他愛了一輩子、護了一輩子的人。
從今往後，山河依舊，歲月綿長，卻再也無人伴他閒話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