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陸家一大家子都陸續回來了,唯獨陸小叔還沒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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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奶奶一直守在門口,來來回回地張望,嘴裡不停地念叨。
「怎麼還沒回來......可別出什麼事啊。」
她好幾次想讓陸爺爺打電話問問,可一想到寧淑宜的身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誰都看得出來,她是真的急了。
好在沒讓她等太久。
六點整,門外終於傳來汽車停下的聲音。
陸奶奶一聽,腳步都亂了,急急忙忙往外跑。
一出門,就看見陸小叔扶著車門,車裡緩緩走下一個人。
那人身姿溫婉挺拔,絲毫看不出七十多歲的模樣。
陸奶奶聲音瞬間發顫,哽咽著喚道。
「淑宜......」
寧淑宜猛地回頭,一聽見這聲呼喚,眼眶先紅了,快步上前,一把將陸奶奶緊緊抱住。
「靜嫻,好久不見。」
陸奶奶再也忍不住,眼淚嘩嘩往下掉,哭著埋怨。
「你咋這麼狠心啊......」
「一走這麼多年,都不知道回來看看我.....」
寧淑宜笑著安撫,聲音軟得像話。
「這不回來了嗎。」
「回來了?」
陸奶奶哭得更凶。
「要不是我讓老三聯繫你,你捨得回來?」
「是不是打算到死都不回,等我走了,你才肯露一面?」
寧淑宜連忙擦去她的眼淚,紅著眼眶認真說道。
「怎麼可能。」
「就算建華不找我,我也準備回來了。」
陸奶奶吸了吸鼻子,抬頭看她,滿臉期盼。
「真的?」
「真的。」
這時,陸爺爺也快步跑了出來,連忙擺手。
「你們倆在這兒幹啥呢?外面多冷,趕緊進屋!」
說著。就推著兩人往屋裡走。
寧淑宜看見陸爺爺,忍不住笑了一聲。
「老東西,身體還挺硬朗啊。」
陸爺爺當即嗆回去。
「嘿,我有你老?你還知道回來?」
「當年走的時候怎麼說的啊?最多去五年,你這是多少年?五年變五十年!」
嘴上數落,手卻不停催著。
「快進快進,別凍著。」
幾人不再鬥嘴,一起往屋裡走。
寧淑宜聽著陸爺爺熟悉的嗆聲,看著身邊哭紅了眼卻緊緊牽著她的陸奶奶。
忍了一路的眼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陸爺爺看著她落淚,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陸奶奶緊緊牽著她,邊走邊催。
「快,快進來,歡顏在屋裡呢。」
寧淑宜連忙跟著走進客廳。
一進屋,她的目光就直直落在了站在中間的年輕姑娘身上,再也挪不開。
她擦了擦臉上的淚,一步步走向祝歡顏,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寧淑宜的眼神又軟又燙,像是透過這張臉,看著隔了半生的舊人。
她喃喃出聲,聲音輕得發顫。
「像......真的太像了......」
祝歡顏看著她眼底的心疼和思念,輕聲開口。
「寧奶奶,您好,我是祝時國的外孫女,祝歡顏。」
寧淑宜回來之前,只收到陸建華的消息,說找到了祝家人,卻不知道祝家的過往。
現在聽見眼前這個姑娘是祝時國那個小混蛋的外孫女。
她眼神瞬間複雜起來,剛想開口問起祝時謙,祝歡顏已經先一步看明白了。
原來陸小叔沒有提前把祝家的事情告訴寧淑宜,怕她一時承受不住。
祝歡顏上前輕輕扶著寧淑宜的手,和陸奶奶一左一右把她扶到沙發上坐好,讓她先緩一緩。
她心裡有些忐忑,怕寧奶奶年紀大了受不住,特意先看了看陸爺爺和陸奶奶。
得到兩位老人輕輕點頭默許後,才深吸一口氣,輕聲開口。
「寧奶奶,我祝家......」
「除了我外公祝時國,所有人都在戰亂時期犧牲了。」
「我們一大家子,全都死在了戰場上。」
寧淑宜聽到這話,反倒異常平靜,沒有祝歡顏擔心的崩潰。
她只是輕輕開口,聲音微啞。
「丫頭,你知道當年是怎麼回事嗎?」
「當年祝家一家不是都出國了......」
「怎麼會在戰場上,怎麼會全部犧牲了?」
祝歡顏沒有一絲隱瞞,把當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寧淑宜。
寧淑宜從最初的鎮定,慢慢變得雙手發顫,到最後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眼淚無聲地往下淌,越流越凶,怎麼擦都止不住。
「五十年......我找了你五十年啊......」
她哽咽著,聲音破碎。
「我以為你跑了,以為你躲去國外,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天天罵你、恨你、怨你......」
「我還在國外一圈一圈地找,我還在想,等找到你,我要罵你,要問你為什麼......」
「你怎麼這麼傻啊......」
「戰場上那麼凶,你就不知道躲一躲嗎!」
「你就不能......為了我,活下來嗎?」
一邊的陸奶奶看得揪心,緊緊攥著寧淑宜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反覆喃喃。
「都是我的錯......都怪我......」
「如果我這幾十年多回幾趟滬市,多打聽、多打探一點消息,你也沒必要在國外待了五十年。」
寧淑宜聽著她的自責,強忍著情緒,輕輕搖了搖頭,平復了許久才開口。
「不怪你,當年也怪我自己走得急,如果當年我再等等,是不是就能......」
「而且這麼多年,我心裡也早有猜測。」
「我在國外幾乎跑遍了各地,就是一直沒找到祝家人。」
「連渝家人我都找到了,也問過他們,都說沒有見過祝家人。」
「我一直以為,他們是當年坐船遇上風浪,沒了......」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他們根本沒有出國,而是全都上了戰場。」
「而且犧牲的時間,正好還是我們在深山的那幾年......」
寧淑宜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嘴角勉強勾起一抹笑,眼裡卻翻湧著壓抑了五十年的痛。
她輕聲笑著,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告慰遠方的人。
「我就知道......」
「時謙他不會拋棄這個國家,更不會拋棄我。」
「他一直都在找我,一直都在。」
她笑著笑著,眼淚越流越凶,那笑容比哭還要讓人心酸。
祝歡顏坐在一邊,看得心口發緊,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寧淑宜抹了把眼淚,抬頭緊緊看著她,聲音發顫。
「你大外公......」
「現在在哪?我想去看看他。」
祝歡顏輕聲道。
「大外公被我外公帶回來了,就在祝家墓園裡。」
她說著,轉身從桌上捧著一個小小的舊木箱子,輕輕放到寧淑宜手中。
「寧奶奶,這是大外公跟您分開之後,只要一有空就給您寫的信。」
「他犧牲後,這些信一直由我外公好好收著,想著等您回來那天,親手交給您。」
「可我外公,也沒能等到您......」
「後來這些信就傳到了我手裡,現在,我把它交給您。」
寧淑宜雙手捧著木盒,指尖都在發抖。
她慢慢打開盒子,一沓沓信封整整齊齊地躺在裡面,有些邊角已經泛黃。
個別信封上還沾著深淺不一的舊血漬,卻被保存得無比完好,幾十年從來沒有被拆開過。
她顫抖著手,抽出了日期最晚、離犧牲最近的那一封。
信封背面,一行力透紙背卻略顯潦草的字跡,刺得人眼睛生疼。
『妻寧淑宜收』。
『祝時謙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日』。
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封信。
寧淑宜指尖撫過信封上的血漬,緩緩展開信紙。
信紙之上,入眼的就是一行熟悉又溫柔的字跡,帶著戰場上的倉促,卻字字滾燙。
「淑宜,這是我找你的第八百二十天。」
「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但我始終堅信,你一定還活著。」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出國,時國在報紙上發了尋人啟事。」
「如果你看見了,給我個回信,給我點消息,我去接你回來。」
「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不在你身邊,你一定要好好的,等著我來接你。」
「現在戰亂得厲害,我已經記不清,這是我第幾次上戰場了。」
「如果,我犧牲了,你一定要找一個疼你、愛你、敬重你的丈夫,好好過完這一生。」
「如果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就找一個空曠的地方吶喊,我總會聽到。」
「聽到了,我就會來,把欺負你的人全都嚇走。」
「但是淑宜,你可千萬不要害怕我,就算變成鬼,我也只會保護著你。」
「淑宜,我真的、真的很想很想你。」
「夫祝時謙。」
看完上面的內容,寧淑宜整個人猛地一顫。
下一秒,所有的堅強、克制、以及五十年的等待,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她再也忍不住,抱著那一封封染血的信,壓抑了半生的哭聲,終於徹底爆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