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星晚回到自家院子,見小姑子李秀英正抱著兩歲的兒子在樹蔭下玩耍。
小傢伙咿呀學語,肉乎乎的小手抓著樹葉晃悠,時不時發出軟糯的笑聲。
模樣憨態可掬,惹人憐愛。
她走到院角的竹編搖椅旁輕輕坐下,搖椅隨著微風緩緩晃悠,發出咯吱聲。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可思緒卻早已飄回了前世那段滿是悔恨和遺憾的歲月。
心口像是被重物牢牢壓著,悶著發慌,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她這輩子最恨的人,便是那個嗜賭如命、自私自利的爸,不,是養父。
她的親生父親,姓蕭,名硯舟。
是真正的皇族後裔,國家戰亂,便隱姓埋名改姓「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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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世顯赫,一身風骨,更是當年轟動一時的軍工奇才。
她媽媽戚語棠當年遠赴國外深造,專攻武器製造。
便是在那裡遇見了同樣出國交流、肩負家國使命的蕭硯舟。
兩人一見鍾情,志同道合,一起鑽研軍工技術,一起許下相守諾言。
學業結束後便攜手回國,一心想要投身國家,為國家貢獻力量。
可誰曾想,蕭硯舟的母親,也就是她的奶奶蕭老太太,是這世上極少數,真正在紫禁城裡生活過的人。
她見過昔日皇族的榮光,也親歷過大夏傾頹的倉皇。
那份刻在骨血里的驕傲和執念,從未因改朝換代、世事變遷而消減半分。
在她眼中,蕭硯舟是姬氏一脈隱姓埋名後,僅存的星火,是蕭家最後的指望。
她要的從不是尋常的安穩,而是守住這最後一點皇族的根和魂。
讓蕭家自愛這世道里,仍能挺直腰杆,不失舊族體面。
因此,蕭硯舟的妻子,絕不能是尋常人家的女兒。
必須是能跟蕭家舊族血脈相匹、能助他在這風雨飄搖的年代站穩腳跟。
撐起家族顏面的名門閨秀。
而她的媽媽戚語棠,在她看來,母系世家雖有底蘊,卻終究不是同路人。
配不上蕭硯舟,更配不上這早已凋零卻依舊尊貴的皇族身位。
蕭老太太是個極厲害的角色,面上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對媽媽溫聲細語、關懷備至,外人瞧著只當是慈和婆婆,可背地裡,刁難和排擠從未斷過。
她嫌媽媽出身不夠,不懂舊族規矩,嫌她占了蕭硯舟的心,更嫌她擋了自己為兒子鋪好的路。
最狠的一次,她直接尋了個軍界高位、根正苗紅的將軍之女,把人接進蕭家,日日帶著在媽媽面前晃。
那女子有蕭老太太撐腰,也跟著明里暗裡嘲諷,蕭老太太更是毫不避諱,當著媽媽的面。
細細盤算著日後蕭硯舟和那女子結婚的排場、要置辦的嫁妝、要打理的人情。
仿佛她和蕭硯舟本就該是一對,而媽媽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闖入者。
字字句句,都戳在媽媽的心。
媽媽和蕭硯舟還沒結婚,蕭家蕭硯舟夫人的位置,從來就沒真正屬於過她。
蕭硯舟是真的愛媽媽,愛到骨子裡。
可當年的他正值壯年,一身軍工奇才,被國家委以重任。
整日埋首於圖紙和實驗,為國家建設。
常常在科研所一待就是數月,連家都難得回幾趟,他滿心都是家國大義。
滿心都是對媽媽的情誼,卻從來沒想過,自己深愛的人,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被他母親如此磋磨,他被蒙在鼓裡,對家裡的暗流涌動。
對媽媽所受的委屈和羞辱,一無所知。
蕭老太太見軟的不行,便來硬的。
她深知媽媽視武器圖紙如命,那是她半生心血,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為了逼媽媽走,蕭老太太竟然暗中派人,將她嘔心瀝血繪製的武器圖紙盡數燒毀,連底稿都沒留。
圖紙化為灰燼的那一刻,媽媽的心,也跟著死了。
可蕭老太太依舊不罷休,她要的是斬草除根,要讓媽媽自己主動離開蕭硯舟。
這一次,她竟然和那個女子暗中勾結。
兩人一拍即合,一個為了兒子的「前程」,一個為了自己的「名分」,聯手布下了最毒的局。
她們買通了人,在一個深夜,將媽媽堵在巷口,生生打斷了她的雙手。
那雙手,曾繪製出無數精密的武器圖紙,曾是她驕傲。
卻在一夜之間,被對著蛇蠍心腸的女人聯手摧毀。
媽媽躺在冰冷的地上,十指鑽心的疼,可更疼的,是那顆被傷得千瘡百孔的心。
媽媽性子極烈,心裡跟明鏡似的,清楚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誰。
也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在蕭家待下去了。
她愛蕭硯舟,可她更有自己的驕傲,受不了這樣的折辱和算計。
而這時的蕭硯舟,還在科研所里忙得暈頭轉向,埋首於繁雜的科研工作中。
對外面發生的這這一切,一無所知。
媽媽強忍著雙手的劇痛,收拾了簡單的行囊,沒有告別,沒有留信,甚至沒來得及告訴蕭硯舟。
她已經懷了他的孩子,是他們的骨肉。
媽媽趁著夜色,拖著一雙被徹底毀掉的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蕭家。
離開了那個讓她受盡委屈、尊嚴盡失的地方,獨自踏上歸途。
從此,和蕭硯舟再無瓜葛。
走投無路之下,她媽媽回家了,外公外婆和舅舅們見她憔悴不堪,問清緣由後。
又心疼又憤怒,勸媽媽,留下自己,外公外婆、舅舅他們一家人一起撫養。
不用看蕭家的臉色,不用受那些委屈。
可媽媽的性子,太要強了。她不肯,也不願。
她不願自己的孩子生下來就頂著「私生」的名頭。
不願孩子日後被人指指點點,更不願自己再和蕭家有任何牽扯。
既然得到,那就徹底斬斷,哪怕獨自扛下所有,哪怕前路艱難,也絕不回頭。
便隨便找了一個人嫁了,那個人,就是姬遠海。
彼時的姬遠海,看著老實本分,實則早已在外養了女人。
連孩子都比她後來出生的年紀還大,只是媽媽被一時的絕望沖昏了頭。
又急於找個依靠遮人耳目,而且姬遠海也不在意她懷有身孕。
所以就連姬遠海叫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壓根沒有察覺姬遠海的真面目。
嫁給姬遠海後,她媽媽才算真正跌入火坑。
姬遠海的賭癮越來越大,輸了錢就回家打罵媽媽。
把家裡攪得雞犬不寧,還常常拿著她媽媽的東西去抵債。
她媽媽本就滿心絕望,又懷著身孕,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卻始終不肯去找蕭硯舟,也不肯回娘家說一句。
媽媽在姬遠海的冷漠和殘暴,還有蕭老太太當年的刁難和羞辱,還有對蕭硯舟的思念和遺憾。
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刺,日夜折磨著她,讓她日漸消沉,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
最終,在她十歲那年,媽媽帶著滿身的傷痕和沒說出口的愛意。
永遠地離開了這個讓她受盡苦楚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