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陸正業走後第三年，搖椅還在。
放在老位置，玉蘭樹下。椅子舊舊的，扶手磨得發亮，坐墊塌了一塊。沒有人坐，可它還在晃。吱呀，吱呀，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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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每天放學回來，都會在搖椅上坐一會兒。她坐上去，輕輕搖。閉上眼睛，聽那個聲音。吱呀，吱呀，吱呀。像曾爺爺在唱歌。
小糰子趴在她腳邊，也聽著那個聲音，耳朵豎著，尾巴不動。
念安摸著它的頭。「小糰子，你聽到了嗎？曾爺爺在唱歌。」
小糰子叫了一聲，汪。尾巴搖了搖。念安笑了。「小糰子說它聽到了。」
（二）
那天下午，念安坐在搖椅上，搖著搖著，忽然睜開眼睛。
「外公！外公！」
沈默從屋裡跑出來。「怎麼了？」
念安指著搖椅。「曾爺爺在笑。」
沈默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念安看著那把搖椅。「搖椅說的。吱呀吱呀，是曾爺爺在笑。」
沈默走過來，站在搖椅旁邊。搖椅還在晃，吱呀，吱呀。他聽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嗯。曾爺爺在笑。」
念安拉著他的手。「外公，你聽到了嗎？」
他點點頭。「聽到了。」
念安又閉上眼睛。搖椅搖著，吱呀，吱呀。風吹過來，玉蘭花瓣飄落。她笑了。「曾爺爺笑得好開心。」
（三）
念念站在門口，看著她們。他走過來，站在念安身邊。「安安，曾爺爺笑什麼？」
念安想了想。「笑安安長大了。笑小玉蘭長高了。笑小糰子胖了。笑這個家，好好的。」
他的眼眶紅了。念安睜開眼睛，看著他。「爸爸不哭。曾爺爺在笑。」
他蹲下來。「嗯。曾爺爺在笑。」
念安拉著他的手。「爸爸，你也坐。曾爺爺的搖椅，大家一起坐。」
他坐上去。搖椅晃了一下，吱呀。念安笑了。「曾爺爺說，爸爸來了。」
念念也走過來。念安拉著她的手。「媽媽也坐。」
念念坐上去。搖椅又晃了一下，吱呀。念安笑得更開了。「曾爺爺說，媽媽也來了。」
小糰子跳上來，趴在念念腿上。搖椅又晃了一下，吱呀。念安拍著手。「小糰子也來了。曾爺爺說，大家都來了。」
（四）
那天晚上，念安在日記本上寫。「今天安安聽到曾爺爺笑了。吱呀吱呀，像唱歌。安安也笑了。」
她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窗外。月光很亮，搖椅還在晃，吱呀，吱呀。她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
吱呀，吱呀，吱呀。像曾爺爺在說話。她聽著聽著，笑了。
「曾爺爺，你在說什麼？」
搖椅晃了一下，吱呀。
念安想了想。「曾爺爺說，安安乖。」
搖椅又晃了一下，吱呀。
「曾爺爺說，安安好好吃飯。」
吱呀。
「曾爺爺說，安安好好睡覺。」
吱呀。
「曾爺爺說，安安好好長大。」
吱呀，吱呀，吱呀。
念安笑了。「安安會的。安安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長大。曾爺爺放心。」
搖椅慢慢停下來。不晃了，不響了。
念安睜開眼睛，看著那把椅子。空空的，靜靜的。月光照在扶手上，亮亮的。
她笑了。「曾爺爺走了。曾爺爺放心了。」
（五）
念念走進來，站在她身邊。「安安，還不睡？」
念安搖搖頭。「再坐一會兒。」
她坐上去，輕輕搖。吱呀，吱呀。小糰子趴在她腳邊，也聽著那個聲音。
「媽媽，曾爺爺以前也這樣搖嗎？」
念念點點頭。「嗯。每天搖。」
「搖多久？」
「搖到安安來。」
念安愣住了。「曾爺爺等安安？」
「嗯。等你放學回來，等你叫曾爺爺，等你坐在他旁邊。等你來了，他就不搖了。跟你說話，給你講故事。」
念安的眼淚流下來。「安安不知道。」
念念蹲下來。「曾爺爺知道。他知道安安會來。」
念安靠在她肩上。「媽媽，曾爺爺想安安嗎？」
念念抱著她。「想。每天都想。」
念安閉上眼睛。搖椅搖著，吱呀，吱呀。她聽著那個聲音，笑了。「安安也想曾爺爺。」
（六）
那天晚上，念安做了一個夢。夢裡，曾爺爺坐在搖椅上，頭髮白白的，臉上皺皺的，在笑。她跑過去。「曾爺爺！」
曾爺爺看著她。「安安來了。」
她點點頭。「嗯。安安來了。」
曾爺爺拉著她的手。「安安長大了。」
她笑了。「嗯。安安長大了。小玉蘭也長大了。小糰子也長大了。大家都長大了。」
曾爺爺點點頭。「好。好。」
念安靠在他腿上。「曾爺爺，你什麼時候回來？」
曾爺爺摸著她的頭。「不回來了。曾爺爺在天上。可曾爺爺一直在。在搖椅里，在風裡，在花里。」
念安的眼淚流下來。曾爺爺擦掉她的眼淚。「安安不哭。曾爺爺在。」
她醒了。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照進來，落在搖椅上。空空的，靜靜的。可她知道，曾爺爺在。在搖椅里，在風裡，在花里。
她坐起來，看著那把椅子。「曾爺爺，安安夢到你了。你說你一直在。安安知道了。安安會好好的。安安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長大。安安會想你的。」
風吹進來，搖椅晃了一下。吱呀。
念安笑了。「曾爺爺說好。」
【第一百八十二章完】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說，搖椅吱呀吱呀，是曾爺爺在笑。她說曾爺爺笑她長大了，笑小玉蘭長高了，笑小糰子胖了。笑這個家，好好的。」
他停下來，想了想。
又寫。
「她說得對。曾爺爺在笑。在搖椅里，在風裡，在花里。在這個家裡，永遠。」
他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窗外。
月光很亮，搖椅空著，不晃了。可他知道，曾爺爺在。在吱呀聲里，在安安的夢裡，在這個家的每一刻里。
他想起她坐在搖椅上的樣子。閉著眼睛，聽著那個聲音。她說，曾爺爺在笑。她聽到了。她相信。
那是她的曾爺爺。
她的搖椅。
她的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