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安八歲那年秋天，陳叔教她做菜。
那天下午，她在廚房裡看陳叔做飯。灶台上燉著湯，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鍋里的魚煎得金黃，滋滋響。念安踮著腳，看著那些鍋和碗。
「陳爺爺，安安能學嗎？」
陳叔回過頭。「安安想學什麼？」
念安想了想。「學番茄炒蛋。安安最喜歡吃那個。」
陳叔笑了。「好。安安學番茄炒蛋。」
（二）
陳叔搬來一個小板凳，讓念安站在上面。這樣她剛好夠到灶台。他給她系上圍裙，長長的，拖到地上。她低頭看了看，笑了。「陳爺爺，圍裙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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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把圍裙往上折了折，用夾子夾住。「這樣呢？」
念安低頭看了看。「好了。」
陳叔把番茄遞給她。「安安，洗番茄。」
她打開水龍頭，把番茄放在水下面，搓了又搓，搓了又搓。陳叔笑了。「好了，乾淨了。」
她把番茄放在案板上。陳叔把刀遞給她。「安安，切番茄。小心手。」
她握著刀，手小小的，刀大大的。她看著那個番茄，圓圓的，紅紅的，滑滑的。她切下去，刀一滑，番茄滾走了。
念安愣住了。「陳爺爺……」
陳叔握著她的手。「慢慢切。不著急。」
他帶著她的手，一刀一刀地切。番茄切開，汁水流出來，紅紅的，香香的。念安笑了。「安安會切番茄了。」
（三）
陳叔把雞蛋遞給她。「安安，打雞蛋。」
她接過來，在碗邊磕了一下。蛋殼裂了一條縫。她用手掰開，蛋液流出來，滑滑的，黏黏的。蛋殼掉進去了。
念安愣住了。「陳爺爺，蛋殼進去了。」
陳叔笑了。「沒事。陳爺爺拿出來。」
他把蛋殼撿出來。念安又打了一個。這次沒掉蛋殼。她又打了一個，還沒掉。
她看著碗裡的雞蛋，黃黃的，白白的。「安安會打雞蛋了。」
陳叔點點頭。「嗯。安安會了。」
（四）
陳叔打開火。藍色的火苗跳起來，鍋燒熱了。他倒了一點油，油在鍋里滋滋響。
念安往後退了一步。「陳爺爺，怕。」
陳叔扶著她的手。「不怕。安安在。」
他帶著她的手，把蛋液倒進去。滋啦一聲，蛋液鼓起來，黃黃的，嫩嫩的。念安眼睛亮了。「安安的蛋。」
他鬆開手。「安安自己炒。」
念安握著鏟子，把雞蛋翻過來。雞蛋碎了，一塊大一塊小。她皺了皺眉頭。「陳爺爺，碎了。」
陳叔笑了。「碎了也好吃。」
她又翻了一下。雞蛋更碎了。她嘆了口氣。「安安炒得不好。」
陳叔搖搖頭。「好。安安炒得好。」
（五）
陳叔把番茄倒進去。念安握著鏟子，翻了幾下。番茄和雞蛋混在一起，紅紅的，黃黃的，香香的。她聞了聞。「好香。」
陳叔點點頭。「嗯。好香。」
她放了一點鹽，又翻了幾下。陳叔說。「好了。可以出鍋了。」
她把火關了，把菜盛出來，放在盤子裡。紅紅的番茄，黃黃的雞蛋，油亮亮的。她看了很久。
「陳爺爺，安安炒的。」
陳叔點點頭。「嗯。安安炒的。」
念安端著盤子，走到餐廳。全家人都在。她把盤子放在桌上。
「安安炒的番茄炒蛋。」
（六）
全家人看著那盤菜。紅紅的番茄，黃黃的雞蛋，碎碎的，油亮亮的。
念念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她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看著她。「媽媽，不好吃嗎？」
念念搖搖頭。「好吃。很好吃。」
他又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他的眼眶紅了。
念安看著他。「爸爸，不好吃嗎？」
他搖搖頭。「好吃。很好吃。」
沈默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他的眼淚流了一臉。
念安看著他。「外公，不好吃嗎？」
他搖搖頭。「好吃。很好吃。」
陸正業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他笑了。
念安看著他。「曾爺爺，不好吃嗎？」
他搖搖頭。「好吃。很好吃。」
陳叔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他的眼淚流下來，滴在圍裙上。
念安看著他。「陳爺爺，不好吃嗎？」
他搖搖頭。「好吃。很好吃。」
念安自己也夾了一筷子。酸酸的，甜甜的，鹹鹹的。她嚼了嚼，咽下去。
她笑了。「安安炒得好吃。」
（七）
那天晚上，念安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學會了番茄炒蛋。陳爺爺說，安安炒得好吃。爸爸媽媽說好吃。外公說好吃。曾爺爺說好吃。安安也說好吃。」
她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窗外。月亮很亮，玉蘭花瓣飄落。她想起陳叔握著她的手切番茄的樣子，想起雞蛋下鍋時滋啦的聲音，想起全家人吃她炒的菜時流淚的樣子。
她笑了。
陳叔走進來，站在她身邊。「安安，寫什麼？」
念安把本子遞給他。他看了，笑了。「安安寫得好。」
念安拉著他的手。「陳爺爺，安安以後還要學。學好多好多。學煮粥，學煎魚，學燉湯。學陳爺爺所有的菜。」
陳叔的眼淚流下來。念安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淚。「陳爺爺不哭。安安在。」
他笑了。「嗯。安安在。」
念安跑到窗前，推開窗。玉蘭花香飄進來。她深吸一口氣。
「外婆，安安會炒菜了。炒的番茄炒蛋。陳爺爺教的。好吃。大家都說好吃。你聞到了嗎？」
風吹過來，玉蘭花瓣飄落。她接住一片，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香香的，酸酸的，甜甜的。
「外婆聞到了。」
念念站在她身邊，也笑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們。念安回過頭。「爸爸，外婆聞到了。」
他走過來，站在她們身邊。「嗯。外婆聞到了。」
念安拉著他的手，又拉著念念的手。「爸爸媽媽，安安以後還要學。學好多好多。學陳爺爺的手藝。學這個家的味道。」
她笑了。他也笑了。她也笑了。
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念安抬起頭，看著那些花。「外婆，安安會記住的。這個家的味道。」
花瓣飄落，一片，兩片，三片。念安接住一片，放在心口。
「外婆說好。」
【第一百七十九章完】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學會了番茄炒蛋。陳爺爺教的。她切番茄的時候，刀滑了一下，番茄滾走了。她打雞蛋的時候，蛋殼掉進去了。她炒雞蛋的時候，雞蛋碎了。可她說，安安炒得好吃。」
他停下來，想了想。
又寫。
「她說得對。那是她炒的。那是她第一次炒菜。那是這個家的味道。」
他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老玉蘭的花瓣飄落。廚房裡還飄著番茄炒蛋的香味，酸酸的，甜甜的。
他想起她站在小板凳上的樣子。圍裙長長的，拖到地上。手小小的，握著大大的刀。雞蛋下鍋的時候，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陳叔扶著她的手，說，不怕。安安在。
她不怕了。她炒完了。她端著盤子，走到餐廳。全家人吃了，都哭了。
那是她的菜。
她的手藝。
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