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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曾爺爺

  (一)

  沈默抱著念安,不肯放下。

  已經抱了一個多小時了,還是不肯放。

  念念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看著他小心翼翼捧著念安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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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說,爸,您歇會兒吧。

  可她沒說。

  因為她知道,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從她出生的時候就開始等,等到她長大,等到她結婚,等到她懷孕,等到現在。

  二十多年了。

  他等得太久了。

  讓他多抱一會兒吧。

  門口傳來拐杖敲地的聲音。

  噠,噠,噠。

  很慢,像鐘擺,像心跳。

  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陸正業拄著拐杖,慢慢走進來。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氣。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輕時候。

  他走到床邊,停下來。

  看著念安。

  看了很久。

  病房裡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

  看著那張皺皺的、紅紅的小臉。

  看著那雙緊緊閉著的眼睛。

  看著那隻從毛巾里伸出來的小手。

  他看了很久。

  久到念念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淡,像冬天的陽光,不夠暖,但足夠亮。

  像秋天的葉子,落下來,在地上打個旋,安安靜靜的。

  「丫頭,」他說,「我等到了。」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

  「爺爺,您等到了。」

  他點點頭。

  伸出手。

  那隻手,蒼老的,布滿皺紋的,青筋凸起來的。

  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磨得平平的。

  他年輕的時候,這隻手簽過無數的合同,握過無數的酒杯,拍過無數的桌子。

  現在,這隻手只想碰一碰那個小小的嬰兒。

  他慢慢靠近念安的臉。

  手指在發抖。

  那抖從肩膀傳下來,從手臂傳下來,像風穿過枯樹林。

  碰到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軟的。溫的。像棉花,像雲朵,像他活了八十多年才等到的春天。

  念安動了動。

  小小的臉往他手心裡蹭了蹭,像小動物在找媽媽,像失散的人終於重逢。

  他的眼淚,流下來。

  沒有聲音,只是流。

  從渾濁的眼睛裡流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一滴,又一滴。

  那些皺紋,是八十多年攢下來的。

  每一道,都是一個故事。

  (二)

  念念看著他,心裡疼疼的。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那時候,他坐在書房裡,威嚴的,疏離的,讓人不敢靠近。

  她坐在他對面,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他會問什麼。

  他問她,喜歡寒州什麼。

  她說,他讓我覺得不用那麼累了。

  他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說,好好陪他。

  那時候她不懂,那句話有多重。

  現在她懂了。

  那是他把最疼愛的孫子,交到她手裡。

  那是他等了很久,終於可以放下心的嘆息。

  那是他對自己說,好了,這孩子有人疼了。

  「爺爺,」她開口,「您坐這兒。」

  她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他點點頭,慢慢坐下。

  拐杖靠在椅子旁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低頭看著念安。

  念安在他手心裡,小小的,軟軟的,呼吸輕輕的,細細的。

  他看了很久。

  「丫頭,」他忽然開口。

  「嗯?」

  他抬起頭,看著她。

  「寒州小時候,也這么小。」

  她愣住了。

  「他出生的時候,我站在產房外面等。」

  他的目光很遠,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他媽媽生了一天一夜,他在裡面待了一天一夜。」

  「我站在外面,想,這孩子怎麼還不出來。」

  「是不是不想來這個世界。」

  他笑了。

  「後來他來了。哭得很大聲,護士說,這孩子嗓門真大。」

  念念聽著,眼眶熱了。

  她從來不知道這些事。

  從來不知道,他也在產房外面等過。

  也像爸爸一樣,站在門口,等著那個小小的生命。

  也像她一樣,害怕過,緊張過,祈禱過。

  「後來呢?」她問。

  「後來,他長大了。」

  他看著念安。

  「會走路了,會叫爺爺了。」

  「他媽媽帶他來老宅,他在花園裡跑,在玉蘭樹下轉圈。」

  「他叫他爺爺,叫得很響。」

  他頓了頓。

  「那是我這輩子,最好聽的聲音。」

  (三)

  他低下頭,又看著念安。

  念安在他手心裡,睡得很香。

  呼吸輕輕的,細細的。

  胸口一起一伏,像海浪,像心跳。

  「後來,」他繼續說,「他媽媽走了。」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

  「他就不叫了。」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

  寒州那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

  他媽媽走後,更不說了。

  原來,他叫過的。

  原來,他叫得很好聽。

  原來,他不叫了,是因為叫的人不在了。

  「寒州一個人長大,」他說,「我沒管他。」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那時候忙,顧不上。」

  「等想管了,他已經長大了。」

  「不需要了。」

  他看著念安。

  「丫頭,我欠那孩子的。」

  他的眼眶紅了。

  「欠太多了。」

  念念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蒼老的,布滿皺紋的,微微發抖的。

  「爺爺,」她說,「他不怪您。」

  他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她想了想。「因為他現在很好。」

  「因為有我,有這個家,有念安。」

  「因為他原諒了。」

  他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淡。

  可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釋然,那是放下,那是等了八十多年,終於可以原諒自己的笑。

  (四)

  他低下頭,又看著念安。

  念安動了動。

  小小的手從毛巾里伸出來,攥成拳頭。

  五根手指,根根分明,像小小的樹枝。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隻小手。

  念安的手指張開了,像在抓什麼。

  他愣住了。

  然後他把手指伸過去。

  念安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一根,兩根。

  握得緊緊的。

  他看著她,眼淚又流下來。

  「丫頭,」他說,「她抓我的手。」

  念念笑了。「嗯,她喜歡您。」

  他點點頭。「嗯。」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小手。

  蒼老的,布滿皺紋的。

  小小的,軟軟的。

  握在一起。

  像過去和未來,在握手。

  像八十多年的歲月,和剛剛開始的生命,在說話。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淡。

  可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的笑。

  那是失去了半輩子,終於找回的笑。

  那是曾爺爺的笑。

  【第一百五十四章完】

  他坐在床邊,看著念安,不肯走。

  念念看著他。「爺爺,您回去休息吧。」

  他搖搖頭。「再看一會兒。」

  她笑了。「您都看了一個多小時了。」

  他愣了一下。「才一個小時?」

  她點點頭。「嗯。」

  他低下頭,又看著念安。「再等一會兒。」

  她不再說了。

  看著他蒼老的臉,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握著念安的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爺爺。」

  「嗯?」

  她想了想。

  「寒州小時候,也抓您的手嗎?」

  他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抓。握得緊緊的。」

  她的眼眶熱了。

  「那您也這樣看著他?」

  他點點頭。「嗯。看了很久。」

  她笑了。「那您再看一會兒。」

  他點點頭。「嗯。」

  窗外,陽光慢慢西斜。

  金色的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念安身上。

  念安握著他的手指,睡得很香。

  他看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

  「寒州,你看到了嗎?」

  「你的女兒,叫念安。」

  「平安的安。」

  「她會在這棵玉蘭樹下長大。」

  「會叫你爸爸。」

  「會叫你的名字。」

  「你等到了。」

  念安動了動,小手握得更緊了。

  他笑了。

  那個笑,比陽光還暖。

  比月光還柔。

  比星星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