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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早餐

  (一)

  那一夜,蘇念睡得很好。

  也許是那件外套殘留的溫度,也許是那句「下次別在畫室睡」里藏著的那一點點關心,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一覺到天亮。

  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整個房間。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昨晚的事,一點一點浮現在腦海里。

  畫室里醒來,身上披著他的外套。

  今天早上,他說「想看的時候,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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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下次別在畫室睡,會著涼」。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心跳有點快。

  不行。

  她對自己說,別多想。

  只是合同關係。

  他對她好,是因為她是他的責任。

  不是別的。

  她深吸一口氣,起床,洗漱,換好衣服。

  今天也要正常過。

  下樓的時候,她特意放慢了腳步。

  走到餐廳門口,她往裡看了一眼。

  陸寒州已經在裡面了。

  他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今天還是穿著深色的家居服,看起來很柔和。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畫面,忽然有點不想打擾。

  但他像是感應到什麼,抬起頭,看向她。

  「早。」他說。

  蘇念回過神,走進去。

  「早。」

  她在他對面坐下。

  陳叔端上早餐,今天是她前兩天說過喜歡的中式——白粥、小菜、煎餃,還有一碟醬菜。

  蘇念看了一眼那些菜,心裡微微一動。

  她說過一次,陳叔就記住了。

  那……她說過什麼,他會記住嗎?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了。

  (二)

  餐廳里很安靜。

  只有偶爾碗筷碰撞的聲音,和陸寒州翻動文件的輕響。

  蘇念慢慢吃著,時不時偷看他一眼。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專注,但吃得不多,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然後繼續看文件。

  她想起陳叔說過,他應酬多,很少在家吃飯。

  那在家的時候,也這樣嗎?

  一邊吃飯,一邊工作?

  從來不好好坐下來,吃一頓飯?

  她看著他那碗幾乎沒怎麼動的粥,忽然開口。

  「不合胃口嗎?」

  陸寒州抬起頭,看著她。

  「什麼?」

  「粥,」她指了指他那碗,「你沒怎麼吃。」

  陸寒州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頓了一下。

  「吃了。」他說。

  蘇念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不信任。

  「就三口。」

  陸寒州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放下文件,拿起勺子,又吃了一口。

  蘇念看著那個動作,忽然有點想笑。

  這算什麼?

  被她監督著吃飯?

  但她沒笑出來,只是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

  心裡卻有一點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好像也不是那麼難說話。

  只要……只要有人願意說。

  (三)

  又安靜了一會兒。

  蘇念想起一件事。

  「陸先生。」她開口。

  「嗯?」

  「下周末的家宴,我需要準備什麼?」

  陸寒州抬起頭,看著她。

  「Linda會幫你準備。」他說,「衣服,首飾,造型,她會安排。」

  蘇念點點頭。

  「那……我需要知道什麼?」她問,「比如你家人的情況,他們的名字,怎麼稱呼,有什麼要注意的。」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什麼。

  「周深會給你一份資料。」他說,「上面都有。」

  蘇念「嗯」了一聲。

  然後她猶豫了一下,又問:「你媽媽……」

  她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這是他的禁區。

  她不該問的。

  陸寒州的目光頓了一下。

  餐廳里的空氣,好像突然凝固了。

  蘇念連忙說:「對不起,我不該問——」

  「你媽媽是什麼樣的?」

  陸寒州忽然開口,重複了她的問題。

  蘇念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很深,看不出情緒。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她……很溫柔。」

  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說。

  他在說他的媽媽。

  「她會在我睡前給我講故事。」陸寒州繼續說,目光看向窗外,像在看很遠的地方,「會在我畫完畫的時候,摸摸我的頭,說『寒州畫得真好』。」

  蘇念靜靜地聽著,不敢出聲。

  「後來,」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她走了。」

  走了。

  不是去世,是走了。

  蘇念知道那個詞的意思。

  從三十八樓,走了。

  「從那以後,」陸寒州收回目光,看向她,「我就不畫了。」

  蘇念愣住了。

  他不畫了?

  他會畫畫?

  「你……你會畫畫?」她脫口而出。

  陸寒州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小時候畫過。」他說,「後來不畫了。」

  為什麼?

  因為畫完沒人看了嗎?

  因為那個會摸摸他的頭,說「畫得真好」的人,不在了嗎?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那雙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

  但他什麼都不說。

  他只是低下頭,又拿起那份文件。

  「吃飯吧。」他說。

  (四)

  蘇念沒再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吃。

  但那些話,像一顆顆石子,投進她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他會畫畫。

  他小時候也畫畫。

  他媽媽會摸他的頭,說「畫得真好」。

  後來媽媽不在了,他就不畫了。

  她想起畫室里那些畫材,都是新的,都是她慣用的牌子。

  他給她準備畫室的時候,在想什麼?

  是不是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想有一個這樣的畫室?

  是不是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陸先生。」她抬起頭。

  陸寒州看著她。

  「我畫室里的畫材,有很多。」她說,「你想畫的話,隨時可以來用。」

  陸寒州愣了一下。

  「我不會畫。」他說。

  「可以學。」蘇念說,「我教你。」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那表情很難形容——不是驚訝,不是感動,而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說過。

  「我教你。」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再說吧。」

  蘇念點點頭,沒再勉強。

  但她記住了。

  再說吧。

  不是拒絕。

  是再說。

  (五)

  吃完早餐,陸寒州上樓換衣服,準備去公司。

  蘇念站在客廳里,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到樓梯中間,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蘇念。」

  「嗯?」

  「你剛才問我,家宴上要注意什麼。」

  蘇念點點頭。

  陸寒州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我繼母,會刁難你。我那些堂姐妹,也會。她們說什麼,你都不用在意。」

  蘇念的心微微一沉。

  繼母。

  堂姐妹。

  果然,豪門都一樣。

  「那……我在意什麼?」她問。

  陸寒州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在意我就行。」

  然後他轉身上樓了。

  蘇念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在意我就行?

  這算什麼?

  他走了,她還在那兒站著,心跳得有點快。

  窗外的陽光很好。

  她站在那裡,忽然笑了。

  很輕,很淡,連自己都沒察覺。

  ——

  【第十三章完】

  那天晚上,陸寒州沒有回來吃晚飯。

  周深打電話來說,臨時有應酬,會很晚。

  蘇念一個人坐在那張長長的餐桌前,吃著陳叔做的四菜一湯。

  她看著對面那個空著的位置,忽然有點不習慣。

  明明昨天,他還坐在那裡,吃著她監督的那三口粥。

  明明今天早上,他還說「在意我就行」。

  現在,人不見了。

  她搖了搖頭,繼續吃。

  別多想。

  他是陸寒州,是陸氏總裁,有應酬很正常。

  吃完晚飯,她上樓,去了畫室。

  那幅畫還放在畫架上,沒來得及收。

  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畫筆,在旁邊加了一點東西。

  很小,很淡。

  是窗外的月亮。

  畫裡的人,看著月亮。

  而畫外的人,看著他。

  她放下畫筆,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這樣,好像更好一點。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陸寒州坐在酒會上,心不在焉。

  旁邊有人說了什麼,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只是在想——

  她吃晚飯了嗎?

  一個人,會不會覺得無聊?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愣住了。

  想什麼呢?

  才認識幾天。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可是那個念頭,怎麼也壓不下去。

  就像那杯牛奶。

  就像那幅畫。

  就像今天早上,她說「我教你」的時候,眼睛裡的光。

  他放下酒杯,站起來。

  「陸總?」旁邊的人愣住了。

  「有事,先走。」

  他大步離開。

  身後,一群人面面相覷。

  車子駛入夜色。

  他看著窗外,忽然有點想回去。

  回那棟別墅。

  回去看看,那個女孩,睡了沒有。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別墅門口。

  他下車,推開門。

  客廳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他上樓,經過畫室的時候,腳步一頓。

  畫室的燈,還亮著。

  他推開門。

  蘇念趴在畫架上,又睡著了。

  和昨晚一樣。

  和昨晚,一模一樣。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畫面,忽然笑了。

  很輕,很淡。

  這麼多年,第一次。

  他走進去,脫下外套,輕輕披在她身上。

  然後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很久。

  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正好。

  而那個總是孤單的人,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