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京州高大的身軀結結實實地擋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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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無表情地伸出手。
一個沉甸甸、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直接遞到了喬麥的眼皮子底下。
「拿著。」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轟鳴的車間外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是廠里破格批給你的,五十塊錢技術顧問費。」
五十塊錢!
這四個字簡直就像一道驚雷,直接劈開了喬麥腦子裡的算盤珠子。
要知道,在這物價低廉的八零年代初。
一個在機械廠幹了好幾年的正式工,辛辛苦苦幹滿一個月,工資頂天了也就二十七八塊錢。
這薄薄的一個信封,抵得上普通工人兩個多月不吃不喝的血汗錢!
前一秒還清高孤傲、準備深藏功與名的滿級大佬。
這一秒,那雙清亮的眸子立刻亮成了兩個一百瓦的大燈泡。
喬麥連半點推辭客套的意思都沒有。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將那個牛皮紙信封奪了過來。
動作之快,連賀京州都只覺得手心一空。
財迷本性徹底暴露無遺。
喬麥當著這位冷麵閻王的面,熟練地捻開信封口。
大拇指飛快地撥弄了一下裡面嶄新的「大團結」。
確認張數和厚度完全無誤後。
她利落地把信封往懷裡一塞。
貼著裡衣的口袋放好,還分外滿意地用力拍了兩下。
只要錢到位,活閻王看著也眉清目秀了不少。
中午時分,紅星機械廠職工食堂二樓單間。
為了隆重款待伊萬諾夫這批蘇聯專家,廠里特意批了條子開小灶辦慶功宴。
作為今天力挽狂瀾、救全廠於水火的最大功臣。
喬麥被廠辦主任滿臉堆笑地請上了主桌。
這位置安排得分外微妙。
喬麥的左手邊坐著大鬍子伊萬諾夫。
而她的右手邊,正正好好坐著活閻王賀京州。
男人身上那股清冽的皂香,混雜著淡淡的菸草味,時不時地飄過來。
帶著極強的侵略感,讓人根本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但喬麥此刻完全不在乎這些。
她眼觀鼻鼻觀心,坐得端端正正,腦子裡卻早就樂開了花。
五十塊巨款安安穩穩地貼在心口,這底氣簡直足得不行。
她一邊小口喝著搪瓷缸子裡的白開水,一邊美滋滋地盤算著這筆錢的用途。
托人去縣城買全套的高中數理化複習資料,頂多花個十來塊。
剩下的錢,足夠她買一張去省城的綠皮火車票了。
就算到了省城,也足夠度過前期的安頓日子。
等她安穩備考,順利考上大學,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誰還要留在這烏煙瘴氣的機械廠,每天看這幫人的臉色。
席間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蘇聯專家們拿著伏特加,用生硬的中文不停地向廠領導敬酒。
幾個廠辦領導也輪番誇讚喬麥俄語說得好,是廠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喬麥遊刃有餘地微笑著應付,滴酒不沾,只用白開水回敬。
賀京州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白瓷酒盅。
深黑的眸子時不時掃過身側的女人。
她今天太鎮定了。
鎮定得就像是戴著一層完美的面具,把所有的算計都藏在了那副乖巧的皮囊下。
就在喬麥盤算著跑路大計,心情大好之時。
食堂的大師傅端著今天壓軸的硬菜,滿面紅光地走了進來。
「國營標準,紅燒大肉來咯!」
伴隨著一聲洪亮的吆喝,一個大海碗被重重地擱在了桌子正中央。
那是一盆肥瘦相間、燉得軟爛發亮的紅燒肉。
肉塊切得四四方方,上面飄著厚厚一層油汪汪的亮色。
濃重的八角、桂皮等大料味,在高溫的催發下,混合著肥豬肉特有的葷腥氣。
毫無遮攔地在整個單間裡瀰漫散發開來。
在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葷腥的八十年代。
這盆紅燒肉絕對是最高的待客規格,也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美味。
在座的領導們紛紛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準備大快朵頤。
喬麥原本也拿起了筷子。
可就在那股濃烈至極的腥膩味直衝天靈蓋的剎那。
她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十分強烈的反應。
胃裡就像是被人扔進了一個滾筒洗衣機,猛地翻攪起來。
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排山倒海般襲來。
強烈的噁心感從胃部直衝咽喉,幾乎要化作實質噴涌而出。
喬麥本就白皙的臉頰,霎時褪去了所有血色。
變得如同宣紙一般慘白,額頭上甚至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啪嗒。」
手裡的竹筷掉在水磨石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猛地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眼睛因為極力的忍耐,硬生生憋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一桌子正準備夾肉的人全都愣住了。
「喬同志,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廠辦主任放下筷子,關切地探過頭來問。
喬麥根本不敢張嘴回答半個字。
她怕自己只要一鬆口,就會當場吐在面前的菜盤子上。
她猛地推開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劃出十分刺耳的摩擦聲。
緊接著,她像一陣風似的,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食堂單間。
一口氣跑到食堂外走廊盡頭的水槽邊。
喬麥雙手死死扒住冰冷的水泥邊緣。
彎下腰,對著水槽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
「嘔——」
酸澀的胃液不停地上涌,喉嚨里泛著陣陣苦澀。
她早上就沒吃進什麼東西,現在只能徒勞地嘔出幾口苦水。
眼淚糊了滿眼,整個人虛弱得直打擺子,狼狽到了極點。
走廊另一頭。
賀京州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單間,來到了食堂門口。
高大挺拔的身形隨意地倚在門框邊。
他沒有出聲打擾,也沒有上前詢問。
只是靜靜地看著水槽邊那個單薄虛弱的背影。
那劇烈顫抖的肩膀,和壓抑不住的陣陣乾嘔聲。
在空曠安靜的走廊里顯得分外清晰。
男人英挺的劍眉,一點一點地深深蹙起。
普通人聞到紅燒肉只會覺得饞,絕對不會是這副避之不及的痛苦模樣。
除非是腸胃出了大毛病。
或者……是有了身孕。
電光石火間。
賀京州回想起了招待所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那晚他完全失去了理智,根本沒有任何防護措施。
一股難以言喻的危險氣息,從他高大的身軀上瀰漫開來。
那雙原本就深不見底的黑眸,逐漸變得幽深晦暗。
仿佛一頭鎖定獵物要害的狼王,透著令人膽寒的危險暗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