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的時刻,就在明天。」
周五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師部那足以容納上千人的大禮堂里,已經座無虛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壓抑又興奮的緊張氣息。
前排,是各個連隊的戰士們。
他們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穿著嶄新的軍裝,臉上帶著肅穆的表情,坐得端端正正。
後排的家屬區,則要混亂得多。
軍嫂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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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看好戲的興奮和期待。
「哎,你們說,今天這事兒,到底是真的假的啊?」
「誰知道呢?我看懸!那蘇清歡看著就不像個省油的燈!」
「可不是嘛!要是真的,李師長能容得下她?早就一腳踹了!」
「都小點聲!人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朝著禮堂門口的方向望了過去。
只見蘇清歡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藍色列寧裝,挺著個已經很顯懷的肚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既沒有心虛,也沒有膽怯。
那雙清亮的眼睛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家屬區第一排那個特意為她留出來的空位上。
她走過去,坐下。
整個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淡定和優雅。
這副模樣,反倒是讓那些準備看她笑話的人,心裡有些犯起了嘀咕。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鐐銬拖地的聲音,從後台傳了過來。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正主兒來了!
只見兩個身材高大、表情嚴肅的憲兵,押著一個穿著囚服、剃著光頭、形容枯槁的男人,從後台走了出來。
正是趙衛國。
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半分當初那個下鄉知青的清高和傲氣。
臉色灰敗,眼窩深陷。
整個人就像是一隻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喪家之犬。
他被憲兵粗魯地按在了講台側下方的一張椅子上。
整個人都縮在那裡,不敢抬頭。
兩點整。
主席台的側門被推開。
以師長李子謙和政委張正國為首的一眾師部領導,魚貫而入。
李子謙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軍裝,肩上的兩槓四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那張本就冷峻剛毅的臉,此刻更是面沉如水,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他那身仿佛與生俱來的、從屍山血海里磨礪出來的威壓和煞氣,像是自帶了光環一樣。
他一上場,整個禮堂那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聲音,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李子謙走到主席台的正中央,站定。
那雙深邃如鷹隼般的銳利眼睛,緩緩地掃視了一圈台下。
當他的目光落在蘇清歡坐的那個位置時,幾不可見地停頓了兩秒。
那冰冷的眼神里,似乎融化了一絲只有蘇清歡才能讀懂的溫柔和安撫。
劉桂花就坐在蘇清歡不遠的地方。
她看著台上那個威風凜凜、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男人,再看看自己身邊那個一臉窩囊、只會回家沖自己發脾氣的男人,心裡嫉妒得快要發瘋。
她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嘟囔了一句:
「裝什麼裝!」
「待會兒當著全軍區的面被人揭穿戴了綠帽子,看你還怎麼裝得下去!」
「有他丟臉的時候!」
她的話音剛落。
政委張正國就走到了話筒前。
他清了清嗓子,那洪亮而又威嚴的聲音,通過擴音喇叭,傳遍了整個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同志們!家屬們!」
「今天,我們在這裡召開全體軍人及家屬思想教育大會!」
「主要的目的,是為了糾正我們隊伍里出現的一些不正之風!」
「下面,我先向大家宣讀一份,關於原紅星農場下鄉知青——趙衛國的處分報告!」
張正國拿起一份文件,開始一字一句地宣讀起來。
從冒領軍功,到欺騙組織。
從作風敗壞,到敲詐勒索。
趙衛國的累累罪行,被一條一條地公之於眾。
台下的戰士們聽得義憤填膺,一個個都攥緊了拳頭。
家屬們也是聽得目瞪口呆,議論紛紛。
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日裡看著文質彬彬的知青,背地裡竟然是這麼一個骯髒齷齪的人渣!
就在張正國念到處分決定的最後一句時。
一直低著頭、像個死人一樣的趙衛國,突然像是瘋了一樣,猛地從椅子上掙扎了起來!
那兩個押著他的憲兵一時不察,竟然被他給掙脫了!
他雙眼赤紅,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狗,指著台下家屬區的方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吼道:
「我不服!!」
「我不服!!」
「憑什麼只處分我一個人?!她呢?!那個女人呢?!」
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那個坐在第一排,身形纖細,面容平靜的蘇清歡!
「她蘇清歡水性楊花!未婚先孕!她肚子裡懷的根本就不是李子謙的種!是個野種!!」
「他李子謙!堂堂的師長!就是個接盤俠!是個戴了綠帽子的窩囊廢!!」
「哈哈哈哈!!」
趙衛國的話,像是一顆顆驚天巨雷!
在每個人的頭頂上轟然炸響!
全場譁然!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給驚得目瞪口呆!
誰也沒想到,趙衛國竟然敢在這樣莊嚴肅穆的場合,當著所有領導的面,說出如此惡毒、如此勁爆的話來!
一瞬間。
整個禮堂里,上千道目光,都齊刷刷地、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了蘇清歡的身上!
有震驚,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災樂禍。
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看穿、看透!
面對這足以將任何一個普通女人給壓垮的、排山倒海般的壓力。
蘇清歡卻只是緩緩地、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的腰杆,挺得筆直。
那張巴掌大的、明艷的小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讓人心碎的哀淒和倔強。
她的手裡,緊緊地攥著一疊厚厚的、用牛皮紙包著的紙張。
在全場那死一般的寂靜中。
在所有人那複雜的、各懷鬼胎的目光注視下。
她挺著肚子,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個萬眾矚目的講台,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