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謙，來，坐。」
師部辦公室里，政委張正國掐滅了手裡那根只抽了一半的香菸，指了指對面那把掉了漆的木椅子。
他的眼窩有些深陷，眼底帶著濃濃的、揮之不去的疲憊。
李子謙沒有坐。
他像一桿標槍一樣筆直地站在辦公桌前，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戾氣。
張正國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將桌上那封用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裝著的舉報信，往前推了推。
「看看吧。」
「昨天晚上，有人偷偷塞進我辦公室門縫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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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謙的目光甚至都沒有在那封信上停留一秒。
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寫的什麼？」
「無非就是那些添油加醋、無中生有的污言穢語。」
張正國又嘆了口氣。
他跟李子謙是多年的老戰友、老搭檔了。
他知道這個男人有多驕傲，也知道他有多護短。
但是，這一次事情鬧得實在是太大了。
「子謙，信裡面夾了照片。」
張正國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是……是嫂子她在鄉下的時候，跟一個男人拉拉扯扯的……照片。」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空氣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李子謙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黑眸里，終於掀起了一絲駭人的波瀾。
他緩緩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封薄薄的卻又重如千斤的舉報信。
撕開。
信紙上是用一種模仿女性的娟秀字體，寫下了一篇洋洋灑灑、充滿了惡毒攻擊和不堪揣測的「檄文」。
羅列了蘇清歡的十大「罪狀」：從水性楊花到不敬公婆，從奢侈浪費到心機深沉。
簡直就是把她塑造成了一個無惡不作、禍國殃民的千年狐妖。
而在那張信紙的下面，還夾著幾張黑白的、不知道從哪裡翻拍過來的、畫質模糊的老照片。
照片上，一個穿著粗布衣裳、梳著兩條大辮子、身形和蘇清歡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輕姑娘，正跟一個看不清長相的男人在打穀場上「拉拉扯扯」。
那姑娘笑得一臉嬌羞。
那男人則意圖明顯地想去摟她的腰。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對正在熱戀中的狗男女。
李子謙的面色依舊平靜。
但那雙握著照片的、骨節分明的大手，卻因為用力過猛而青筋暴起！
他看都沒看那些假得不能再假的照片，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黃銅打火機。
「啪嗒」一聲點著。
然後，當著政委張正國的面，將那封充滿了惡意的舉報信和那幾張骯髒不堪的照片，湊到了跳躍的橘黃色火苗上。
「你……你幹什麼！」
張正國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子謙！你瘋了！這可是證據！」
李子謙沒有理他。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張寫滿了污言穢語的信紙，在火焰的吞噬下一點一點地捲曲、變黑，最後化為一撮無力的灰白色灰燼。
就好像所有企圖傷害他妻子的人，最終也都會是這樣的下場。
張正國急了。
他走到李子謙的面前，苦口婆心地勸道：
「子謙啊！我知道你護著你媳婦兒！」
「但是現在整個大院上上下下，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你呢！」
「悠悠眾口，堵不住啊！」
「你總得給大家一個交代吧？」
「這孩子……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子謙將手裡的菸頭重重地摁滅在菸灰缸里。
他的聲音不大，卻堅定得像一塊投入深井的頑固石頭。
「我的種，我自己知道。」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走出了這間讓他感到窒息的辦公室。
其實，他心裡也沒底。
他也懷疑過，也動搖過。
畢竟從時間上來看，確實處處都透著詭異和蹊蹺。
但是，每當他閉上眼睛，總會想起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想起那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卻依舊倔強地挺直著脊樑闖進他辦公室的小女人。
想起她身上那股獨特的、讓他安心的清甜體香。
想起那晚在那個廢棄的倉庫里，他將她抵在牆角，失控地將臉埋進她頸窩時，那種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悸動。
他李子謙活了二十六年，從未對任何一個女人有過那樣的感覺。
那種感覺騙不了人。
所以，他選擇相信她，也選擇相信自己的心。
他不想讓她去面對這些骯髒、腐爛、噁心的人和事。
所有的壓力和非議，他一個人扛就夠了。
下班的時候，李子謙沒有去人聲鼎沸的大飯堂，而是破天荒地拐進了供銷社。
他用自己那為數不多的布票和工業券，買了一包最貴的紅糖。
一大塊沉甸甸的，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
當他拿著那包紅糖走進軍區大院的時候，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充滿了探究和幸災樂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後背上。
但他依舊腰杆挺得筆直，目不斜視，仿佛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孤膽英雄。
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家，推開那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木門。
屋子裡很安靜。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小妻子蘇清歡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著一雙小小的、只有他巴掌大的、虎頭虎腦的嬰兒襪子。
那股溫馨的、充滿了煙火氣的家的味道，讓這個在外面扛下了所有風雨的鐵血硬漢，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沙啞著叫了一聲：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