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了,別再……這麼嚇我了,行不行?」
他這句話說得極輕。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一根滾燙的針,扎進蘇清歡的心裡。
那顆總是充滿了算計和警惕的心,瞬間被燙得又酸又軟。
她抬起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那裡面是毫不掩飾的後怕和心疼,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那點因撒謊而起的微末愧疚,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她忽然覺得自己真不是個東西。
這個男人把一顆心毫無保留地捧給了她。
可她卻踩著他的信任,一次又一次地算計他。
鼻尖猛地一酸,這次是真的,不是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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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歡放下碗。那雙因吃了太多酸菜而發軟的手,有些不穩地環住他的脖頸,將臉深深埋進他寬闊堅實的胸膛。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一股讓她心安的、獨屬於他的氣息。
「嗯。」她悶悶的聲音從他懷裡傳出,帶著濃重的鼻音,「不嚇你了。」
李子謙感覺到懷裡人兒全然的依賴。那顆被反覆炙烤的心,終於被巨大的、失而復得的幸福感填滿。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嵌入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
這一夜兵荒馬亂。
李子謙動作利落地將所有帶油腥味的東西掃進一個布袋,塞到床底最深處,像是處理危險爆炸物。
然後,他把蘇清歡扶上床,仔細掖好被角。
自己則搬了個小板凳,像個哨兵一樣筆直地坐在床邊。視線一瞬不瞬地鎖著她。
蘇清歡閉著眼裝睡,實則心裡五味雜陳。
她享受著他笨拙卻十足用心的照顧,呼吸刻意放得平穩而綿長。
夜漸深,窗外蟲鳴也歇了。
李子謙看著她恬靜的睡顏,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於緩緩鬆弛。
然而,恐懼的潮水退去後,那個被他強行壓下的懷疑,又像根毒刺,悄無聲息地冒出頭。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這個念頭如一個死結,勒得他胸口發悶。
他煩躁地耙了把寸頭,剛緩和的臉色再度緊繃。
他極輕地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從一堆雜物中,他翻出了那本封面泛黃的《赤腳醫生手冊》。
借著窗外清冷的月光,他翻到「妊娠期婦女常見反應」那一章。
上面的鉛字清晰又殘忍:
「妊娠嘔吐,多發生於妊娠早期,即前三個月內,少數可持續至四、五個月……」
少數。
李子謙的手指死死地按在這兩個字上。
他的清歡就是那「少數」嗎?
他多希望是。
可理智卻在瘋狂叫囂:哪有那麼多巧合?
從領證那天軍醫說她懷孕近三月。到現在,快五個月了。
五個月,因為一口紅燒肉,才第一次孕吐。
整件事巧合得像一出排演好的戲。
李子謙的心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他抬頭,視線穿過昏暗,落在床上那道嬌小的身影上。
腦海里,她那張蒼白的小臉、那雙含淚控訴的眼睛,和那句讓他肝膽俱裂的「我也不想活了」反覆交錯。
「砰!」
他猛地合上書,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拍碎。
他閉上眼,臉上閃過痛苦的掙扎。
禽獸!
他在心裡無聲地咆哮。
李子謙,你他媽算什麼男人!
你媳婦為你生孩子,遭那麼大的罪,吐得昏天暗地。你不安慰、不心疼,反倒像個小人一樣在這懷疑她?
那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發誓要守護一輩子的女人!
你連最基本的信任都給不了她?!
強烈的自責和愧疚瞬間淹沒了他。
他覺得自己簡直不是個人!
他不敢再看床上那個讓他又愛又愧的女人,懊惱地將那本手冊塞回抽屜最深處,像是要永遠封存自己的齷齪心思。
然後,他從裡面拿出一個嶄新的、還散發著油墨香的筆記本和一支磨得鋥亮的英雄牌鋼筆。
重新坐回桌前,借著月光,他在筆記本封面上,一筆一划、鄭重地寫下幾個大字:
《孕期護理及注意事項》。
他決定了。
從今晚起,所有關於懷孕的知識,他都要記下來、背下來。
他要用行動去碾碎剛才那個「禽獸不如」的念頭!
蘇清歡一直沒睡著。
她將李子謙所有的掙扎盡收眼底。
她看到了他的懷疑,也看到了他最後如何親手埋葬了懷疑,選擇了用最笨拙的方式重建對她的信任。
她的心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徹底漲滿。
有感動,有心疼,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愧疚。
她悄悄睜開眼,看著那個挺直背脊、像個小學生一樣在筆記本上一筆一划認真書寫的男人,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暗暗發誓。
等孩子生下來,等一切塵埃落定,她一定把所有真相都告訴他。
然後用餘生去補償他。
時間流逝。
鋼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是這寂靜深夜裡唯一的聲音。
李子謙密密麻麻地記了好幾頁,從飲食禁忌到睡姿,再到生產準備,寫得比最高級別的軍事報告還要專注。
許久,他才停筆,長舒一口氣。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習慣性地回頭看向床鋪。
他以為她睡著了。
看著她安靜的睡顏,他那冷硬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得能滴出水的笑意。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走到床邊,替她掖了掖被角,俯下身,用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鄭重地承諾:
「媳婦。」
「不管怎麼樣……」
「你和孩子,我一個都不會讓你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