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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 章 不想讓你當我的小嬸嬸,想讓你當我的媽媽

  晚上八點,寧寧說想小嬸嬸了。

  蔣西行給她梳頭的時候,她忽然冒出這一句。蔣西行的手頓了一下,梳子停在半空中。

  他從鏡子裡看著女兒,放下梳子,彎下腰,聲音不大但很確定。「不要叫小嬸嬸了。叫阿姨,或者叫姐姐。」寧寧眨了眨眼,沒問為什麼,只點了點頭。「那我想見沈阿姨。」

  蔣西行沉默了幾秒,拿出手機給沈知意發了一條消息:寧寧想見你。晚上方便嗎?沈知意回了兩個字:八點半。

  寧寧坐在床邊,頭髮半干,蔣西行把她的病號服領口整了整。床頭只亮著一盞小燈,橘黃色的光把整個房間泡得很軟。寧寧晃著腳,腳上穿著印有兔子圖案的新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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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點半,沈知意推門進來。深灰色外套,平底鞋,沒有穿白大褂,頭髮散著。寧寧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跑到她面前,仰著臉叫了一聲「阿姨」。沈知意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怎麼還是濕的。」寧寧沒回答,拽著她的手指說:「出去玩。」

  住院部樓下有一片草坪。夜晚的路燈光暈昏黃,一圈一圈鋪在草地上,像碎掉的月亮。遠處的草坪暗下去,和夜色融在一起。

  住院樓的窗戶一格一格亮著,像懸在半空中的燈籠。寧寧在草坪上跑來跑去,喊著「爸爸你看我」。蔣西行站在旁邊,沈知意站在他旁邊,中間隔了半步。

  寧寧跑過來拽蔣西行的衣角:「爸爸我渴了。」蔣西行蹲下來,說爸爸去買水,你乖乖跟沈阿姨在一起。蔣西行往便利店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沈知意正低頭看手機。他看了兩秒,轉身走了。

  沈知意的手機響了,是主任的電話。她接起來,轉過身背對著草坪,聲音壓得很低。

  寧寧蹲在草坪邊上拔草玩。她拔了一根很長的,舉起來對著路燈看,光從草莖里透過來,綠得透明。

  草坪另一頭,有一個人影從住院樓側面的陰影里走出來。黑色大衣,頭髮散著,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又像在找什麼東西。

  寧寧眯著眼睛看那個影子——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去,把那人的輪廓描出一道柔和的邊線。寧寧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以為是……。

  那個身形,那件大衣,那頭散著的長髮,連走路時肩膀微微內收的姿勢都像。寧寧蹲在那裡沒有動,手裡攥著那根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人。

  那人越走越近。燈光落在她臉上。

  寧寧的嘴唇動了一下,「阿」字還沒出口,就卡住了。不是她,但乍一看,真的很像。燈光把相似的部分放大,把不同的部分藏進陰影里。乍一看,就是她。

  那人在寧寧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蹲在草地上的寧寧,嘴角慢慢往上彎了一下。「認錯人了吧。」聲音不大,很輕,像棉絮落在水面上。

  寧寧的手開始收緊。

  那人蹲下來。大衣下擺鋪在草地上,和夜色混在一起。她就那樣蹲著,和寧寧平視,臉離寧寧很近。

  「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她?」她的眼睛在寧寧臉上慢慢掃過去,像在檢查一件東西的成色。

  「你覺得她好,是不是?溫柔,耐心,對誰都好。你爸爸覺得她好,你爺爺覺得她好,所有人都覺得她好。」

  寧寧的不安逐漸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恐懼。不是因為這個人的臉,是因為她說這些話的語氣——太熟了,像在說一個她認識了很久、恨了很久的人。

  「她好得讓人噁心。」那人的聲音忽然冷下來,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刀,貼著寧寧的耳朵划過去。

  「你知道她為什麼對你好嗎?因為她欠你家的。你爺爺那條命是她救的,她覺得自己欠了一條命,所以要還。你,只是她還債的工具。不是因為她喜歡你。」

  寧寧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那人看著她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擦掉寧寧臉上的一滴淚。指腹是涼的,動作很輕,輕到像在撫摸一件瓷器。

  「哭什麼?我說的是實話。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你。你這個拖油瓶,她出國那麼多年,回來看過你幾次?她回來,是因為你爺爺快死了,不是因為想你。」

  寧寧的嘴唇在抖。她想喊,喊不出聲。

  「她連自己的親人都不要,會要你?」那人站起來,大衣下擺從草地上收回來,像一片黑色的水漬被吸走了。「你聽好了——她不是你的媽媽,永遠不會是。她連自己都不想要,更不會要你。」

  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別告訴她我來過。你說了,她也不會在意。你以為你暈倒了她會心疼?她只是怕你死在她面前,那樣她就還不清了。」

  走了。黑色大衣融進夜色里,像一滴墨落進水中,散了。

  路燈還是橘黃色的,草坪還是那片草坪,但寧寧覺得整個世界都變了顏色。

  她蹲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根草。草已經被她掐斷了,斷口處滲出一點點綠色的汁液,沾在她手指上,像血。

  沈知意掛了電話轉過身來。「寧寧?」寧寧沒有動。沈知意又叫了一聲。「寧寧!」

  寧寧站起來。她沒有馬上跑過去,站在那裡,腳下像生了根。

  路燈的光落在沈知意臉上,照亮了她的眉毛、眼睛、鼻樑、嘴唇。寧寧看著那張臉——和剛才那個人有七分像。

  那個人說的話像蟲子一樣鑽進她的腦子裡,在裡面爬。「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你。」寧寧朝沈知意跑過去。跑得很快,快到她覺得自己像在飛,快到她覺得只要跑得夠快,那些人就不會追上她。

  她一頭撞進沈知意懷裡。不是撲,是撞。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好像要把那些蟲子從身體裡撞出去。

  她摟住沈知意的腰,臉埋在她胸口,然後開始哭。不是那種慢慢掉眼淚的哭,是一下子爆發的、要把五臟六腑都擠出來的哭。臉皺成一團,鼻涕眼淚糊了沈知意一身。

  沈知意蹲下來,摟著她的肩膀。「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寧寧不說話。她把臉埋在沈知意的肩窩裡,胳膊箍住沈知意的脖子,把她勒得喘不過氣。過了很久,她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斷在喉嚨里,又使勁擠出來。「你不要走……」

  沈知意的手抬起來,輕輕落在她的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濕涼的頭髮里。

  「我不要你當我阿姨……」寧寧把臉抬起來,滿臉的淚在路燈下亮得刺眼,「也不要你當我小嬸嬸……你當我媽媽好不好?你不要走……你當我媽媽……」

  沈知意的瞳孔縮了一下。她看著寧寧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寧寧的眼睛忽然往上翻了一下。她的手從沈知意的脖子上滑下來,整個人軟了下去。

  沈知意在寧寧膝蓋著地之前接住了她。寧寧的身體像一袋突然失去重心的沙子,沉,軟,沒有骨頭。

  沈知意摟著她跪在草坪上,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摸向她的頸動脈。搏動微弱,不規律。

  蔣西行從便利店跑過來,手裡的礦泉水瓶還沒有擰開。沈知意沒有看他,聲音穩得像金屬落地。「室速。叫急救,除顫儀,通知手術室,叫莫離和齊之衡。」

  蔣西行轉身就跑。

  寧寧被平車推走的時候,沈知意的手指還掐在她的脈搏上。平車進了住院樓,她的手指才鬆開。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泥,指甲縫裡也有泥。平車從她面前經過,寧寧的小手從被子裡滑出來,手指蜷著,像一朵還沒開就蔫了的花。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紅燈亮起來。

  蔣西行站在走廊里,礦泉水瓶被他攥得變了形。水從瓶口溢出來,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鬆開手,瓶子掉在地上,滾到牆角停住了。他站在手術室門口,手垂在身側。

  走廊盡頭,消防通道的門晃了一下。像有人剛推門出去。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帶著樓梯間裡水泥灰的味道,嗆的,乾的。沒有人去看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