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艙。
53排C座。
這幾個字,像幾根燒紅的針,扎進了沈修則的耳朵里。
他坐在寬大舒適、可以完全平躺的真皮座椅上,手裡端著加了雙份冰塊的威士忌,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他精心策劃了一場他自以為是的「貓鼠遊戲」,想看她在他的掌控下無處可逃的窘迫模樣。
結果,她根本就沒進他的遊戲場。
她自己,去了另一個場地。一個他從未設想過,也根本不會踏足的場地。
經濟艙。
那是什麼地方?擁擠,嘈雜,空氣渾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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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蘇晚棠,如今聲名鵲起的「晚夜」工作室創始人,捐款三點八個億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蘇老師,竟然去坐經濟艙?
她是在故意羞辱他嗎?
用這種方式,來彰顯她的與眾不同?來和他劃清界限?
沈修則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收緊。
對面的溫予執,放下了手裡的書。他沒有看沈修則,只是端起面前的清水,喝了一口。他嘴邊那一閃而過的,若有若無的笑意,卻比任何嘲諷的語言,都更讓沈修則難堪。
溫予執當然明白蘇晚棠的意思。
這是一個姿態。
一個清晰無比的,無聲的宣言。
她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告訴沈修則:你的世界,你的規則,我不參與。我走我的陽關道,你過你的獨木橋。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一道帘子,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階層與選擇。
這份清醒和決絕,讓溫予執打心底里欣賞。
「先生,您的酒。」空乘又端來一杯。
沈修則沒有接。他一把拉住空乘的手腕:「你,去後面。告訴那位蘇小姐,我幫她升艙。讓她到前面來坐。」
「先生,這……」
「費用我出。雙倍,三倍,都可以。」沈修則的語氣,不容置疑。
「好的,先生,我這就去問一下那位女士的意願。」空乘不敢得罪他,連忙應下,轉身走向經濟艙。
頭等艙里,恢復了安靜。
沈修則靠在椅背上,死死盯著那道隔簾。
他不信,她會拒絕。
沒有人會拒絕更舒適的環境。她那麼做,不過就是欲擒故縱,想讓他親自去請她罷了。
幾分鐘後,空乘回來了。
她走到沈修則身邊,俯下身,聲音裡帶著一絲為難。
「先生,抱歉。那位蘇小姐說,她不需要升艙。她說她現在的位置很好,謝謝您的好意。」
沈修則的臉,瞬間黑了下去。
她拒絕了。
她竟然,拒絕了。
在被他當眾提出升艙後,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這已經不是羞辱了,這是赤裸裸地打他的臉。
「知道了。」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空乘如蒙大赦,趕緊退下。
沈修則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冰塊撞擊著牙齒,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猛地解開安全帶,站起身。
「先生,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請您回到座位上。」一位空乘立刻上前勸阻。
沈修則根本不理,徑直穿過商務艙,一把掀開那道帘子,走進了經濟艙。
熱鬧嘈雜的空氣撲面而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後排靠窗位置的蘇晚棠。
她正戴著耳機,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文件在看,神情專注,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身邊的過道座位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孩,看起來像個學生,也在低頭看書。
整個畫面,安靜而和諧。
沈修則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他高大的身形,昂貴的衣著,以及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與整個經濟艙的環境格格不入。
周圍的乘客,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沈修則走到53排旁邊,停下。
「蘇晚棠。」他開口,聲音壓抑著怒火。
蘇晚棠像是才發現他,她摘下一隻耳機,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陌生,疏離,像在看一個問路的陌生人。
「先生,有事嗎?」她問。
「先生?」沈修則氣笑了,「你叫我什麼?」
「這位先生,」蘇晚棠還沒說話,旁邊那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先開了口,他扶了扶眼鏡,有些不滿地看著沈修則,「你擋到光了。而且飛機馬上要起飛了,你不應該在通道里站著。」
沈修則的目光刀子一樣掃了過去。
男孩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小聲嘀咕了一句:「頭等艙了不起啊……」
蘇晚棠的目光,越過沈修則的肩膀,看向他身後。
然後,她微微側過頭,對沈修則說:「如果你找不到自己的座位,可以求助空乘。現在,麻煩你讓一下,你影響到別人了。」
她的語氣,客氣,禮貌,卻帶著一種能把人逼瘋的,絕對的漠視。
她把他,徹底地,當成了一個不懂規矩、打擾到她的陌生人。
沈修-則站在狹窄的過道里,進退兩難。
他想發火,想把她從座位上拽起來,想質問她到底想怎麼樣。
可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他什麼都不能做。他任何過激的舉動,都會讓他顯得像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身份和財富,在某些時候,竟然成了束縛自己的枷鎖。
就在他僵持在那裡的時候,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晚棠。」
是溫予執。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和一條嶄新的薄毯。
他沒有看沈修則,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樣。他越過沈修則,身體微微前傾,將水和毯子遞給蘇晚棠。
「飛機上冷氣足,蓋一下。多喝點水,後面空氣干。」他的聲音很輕柔,每一個字,都透著體貼和關心。
蘇晚棠接了過來,對他點了點頭:「謝謝。」
做完這一切,溫予執才直起身,像是剛剛才發現堵在過道里的沈修則。
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詫異,隨即換上禮貌的微笑。
「沈總,廣播裡說飛機馬上要進入滑行跑道了。我們,還是先回座位吧。」
那個「我們」,用得無比精妙。
它像一把無形的刀,乾脆利落地,把他和沈修則劃歸為一類人,而將蘇晚棠,徹底地,留在了另一邊。
我們,是頭等艙的。
她,是經濟艙的。
我們該回去了。
沈修則看著溫予執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又看看座位上已經重新戴上耳機、低頭看文件的蘇晚棠。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一個從頭到尾都在自導自演的小丑。
他一個字都沒說,黑著臉,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頭等艙。
那背影,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狼狽與挫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