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0章 她哭的那夜,他終於懂了

  回去的路上我們沒有說話。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雨停了,路面是濕的,路燈照下來,每一盞底下都有一攤亮。車輪碾過去,聲音是黏的。

  到巷口的時候我說,我不回江邊。

  顧鵬沒問為什麼。他把車往前開了二十米,停在工作室門口。

  我下車,掏鑰匙,把捲簾門往上推。

  推到一半我停住了。

  「你回去吧。」我說。

  他把車熄了火。

  「我不困。」他說。

  ——

  我進屋,把燈擰亮,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

  三號院那扇門簪還在檯面上,昨天補的料已經幹了,膠溢出來一點,凝在縫邊上。

  我拿起刨子。

  我這個人心裡有事的時候不說話,也不坐著。我推刨。木頭這個東西好就好在這兒——你使多大勁,它就掉多厚一層,一點不含糊,一點不還嘴。

  我把門簪卡在台鉗上,試了一下刃口,開始推。

  第一刀出來的木花很薄,一卷,落在檯面上。

  第二刀,第三刀。

  木花從刨口裡出來的時候是打著卷的,一條一條,堆在旁邊。

  顧鵬在門口站著,後來搬了一個小馬扎坐下,坐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手機。

  我推到第二十幾刀的時候,手上開始不穩。

  不是累。我在戲台上推過一整天的刨,比這個累十倍。

  是我的手不聽我的。

  我加了一分勁,想把它壓住。

  刨子往前走到一半,啃了一下。

  咯的一聲。

  我把刨子提起來。

  門簪的面上多了一道,逆著紋,翻起來一小塊毛。這塊料廢了,得重新剔一層,或者乾脆換掉。

  我把刨子放在檯面上。

  我站著看那道走刀的痕。

  看了大概十秒。

  然後我的腿一軟,蹲了下去。

  ——

  我沒有出聲。

  我這個人哭的方式很難看,我知道。我不會抽噎,不會抖肩膀。我就是蹲在那兒,把臉埋在膝蓋裡頭,兩隻手壓在眼睛上,壓得很用力,用手背那塊骨頭頂著。

  眼淚從手指縫裡下來,滴在地上的刨花上。

  刨花是乾的,一沾就洇開一個深色的點。

  我十六歲那年從孤兒院出來,坐在長途車上一路沒哭。外婆走的那天,我在殯儀館門口站了兩個鐘頭,回來把她床上的被子疊好,也沒哭。那六千字的長文出來,最狠的那一條寫「消費你奶奶」,我看完把手機扣在台上,出門去戲台擺殘件。

  我以為我這個人已經不長這個器官了。

  ——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

  後來我聽見旁邊有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磨石頭的聲音。

  一下,一下,很勻。

  我把手從眼睛上拿開,從膝蓋上抬起頭。

  顧鵬坐在小馬紮上,腳邊放著我那塊油石,油石上一層水。他手裡是那把刨刃——他把刨子拆了,把刃退出來了。

  他兩隻手按著刃,往前推,再拉回來。

  角度不對。

  他壓得太平,刃口貼著石頭的整個面在走,這麼磨下去,刃會磨成弧的。

  我看著他磨了三下。

  第四下的時候,他自己停住了,把刃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然後調了一個角度,又放下去。

  這一回對了。

  沙、沙、沙。

  規律得很。

  我把臉上的東西用袖子抹了一下,抹到袖口都濕了。

  ——

  「顧鵬。」

  「嗯。」他沒抬頭。

  「你不問我。」

  「問什麼。」

  「問我為什麼。」

  沙、沙。

  「我不用問。」他說。

  我坐到地上去了,背靠著操作台的櫃腿,兩條腿伸直。

  地上是涼的。

  「我八歲那年,」我說,「孤兒院的老師跟我說,你等著,等你長大就好了。」

  「我十六歲那年,一個老太太到孤兒院來,坐在辦公室里跟人說了兩個鐘頭的話,出來牽著我的手,走了三站地,進了那個院子。她指著西屋跟我說,你到家了。」

  「我二十二歲那年,她走了。我在殯儀館門口站著,我想,行,就到這兒了。這輩子該給我的都給完了,往後是我一個人。」

  顧鵬磨刃的手沒有停。

  「我練這雙手,」我說,「不是因為我喜歡木頭。一開始不是。是因為我知道,除了這個我什麼都沒有。這雙手是我的房子,是我的飯,是我的臉。我拿它換錢,換一個不被人叫泥瓦匠的名聲,換在一屋子人裡頭我能站著說話。」

  「我這個人這些年做的所有事,說到底就一件——我不要欠任何人。」

  我把頭往後靠在櫃腿上。

  「顧鵬,你今天晚上告訴我,你把六年記在一個本子上。」

  沙、沙。

  「一個從來沒有人替她記過任何東西的人,」我說,「忽然知道有人替她記了六年。」

  「你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嗎。」

  磨石的聲音停了。

  ——

  顧鵬把刨刃放在油石上,兩隻手撐著膝蓋。

  「不知道。」他說。

  「你說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因為也沒人替我記過。」

  我扭過頭看他。

  他坐在那個小馬紮上,個子太高,膝蓋頂得很高,整個人顯得很彆扭。燈從他頭頂上照下來,他的影子團在腳邊。

  「我媽走的那年我十歲。」他說,「她走了以後,家裡有三樣東西被收走了:她的照片,她的衣服,還有她那輛車。車沒扔,停在車庫最裡頭,二十六年沒換牌。」

  「我十三歲到這條巷子裡來住的時候,你外婆有一天問我,你喜歡吃什麼。我愣了很久。我說我不知道。」

  「她說,那你想想。」

  「我想了三天,跟她說,我想吃麵。」

  「她那天晚上煮了面,很多,我吃了兩碗。」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看見她在灶台上貼了一張紙條。」

  我等著。

  「上頭寫著四個字。」顧鵬說,「'小鵬,面'。」

  我把手壓在眼睛上。

  「她怕她忘了。」他說,「她那年七十一。她怕她忘了。」

  ——

  我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腿是麻的。

  我扶著操作台站了一會兒,走到捲簾門那邊,把門推上去了一半。

  外頭天還沒亮,巷子裡黑著,只有遠處一盞路燈。

  濕氣從底下湧進來。

  我回過頭。

  「顧鵬。」

  他站起來了,手裡還捏著那片刨刃。

  「你出去。」我說。

  他沒有動。

  「你出去,」我說,「把門拉下來。」

  他看了我三秒鐘。

  然後他把刨刃放在檯面上,放得很正,刃朝里。

  他走過來,從我身邊過去,彎腰從捲簾門底下鑽出去。

  我把門拉下來了。

  拉到底,哐的一聲,扣上。

  屋裡就剩我一個人,還有一台除濕機在響。

  我站在門裡頭。

  外頭沒有聲音。

  一秒,兩秒,三秒。

  我心裡有一個很小的地方在往下沉。我想,他要是走了呢。他要是覺得這是趕他呢。他這個人一輩子的毛病就是不問,別人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做完了自己走。

  十秒。

  十五秒。

  咚。咚。咚。

  三下。

  不重,不輕。指關節敲在鐵皮門上,聲音是悶的,帶一點迴響。

  我的眼淚一下子又下來了。

  我伸手,把捲簾門推上去。

  ——

  顧鵬站在門外。

  天已經開始有一點灰了,他身後那條巷子的牆、牆根的青苔、對面那扇木門的門軸,都能看見一點輪廓。

  他的手還舉著,剛敲完,沒來得及放下。

  他看著我。

  「進來。」我說。

  他放下手,走進來。

  進來兩步,站住了。

  我把捲簾門重新拉下來,拉到一半,停住,讓底下留了一道縫——外頭的涼氣從那道縫裡進來,貼著地走。

  我轉過身。

  我這一輩子沒有主動抱過任何一個人。

  外婆走的前一天在病床上把手伸給我,我握了,沒有抱。

  我走過去,伸出兩隻手,抓住他外套的兩片前襟,攥緊,把額頭抵在他胸口上。

  他的襯衫是濕的,濕了一整片,是剛才在檐底下淋的,到現在還沒幹。

  我抵著那片濕的地方,聞到樟木和雨水的味兒。

  他站著沒動。

  過了大概兩秒,他的一隻手抬起來,落在我的後腦上。

  很輕。輕得像在按一塊剛上完膠的木頭,怕壓壞了。

  「顧鵬。」我說。

  「嗯。」

  「我不謝你。」

  「我知道。」

  「我這輩子也不打算跟你算清楚。」

  他的手在我後腦上停了一下。

  「好。」他說。

  ——

  天亮的時候我們兩個坐在操作台邊。

  那扇走了刀的門簪還卡在台鉗上。我把它卸下來,翻過來看那道痕。

  「這個還能救。」我說,「剔掉兩毫米,重新起個面,看不出來。」

  「要多久。」

  「兩個鐘頭。」

  「那你吃了飯再弄。」

  我抬頭看他。

  顧鵬站起來,往門口走。

  「你去哪兒。」

  「買早飯。」他說,「這條巷子出去左手第三家,六點開門,有豆腐腦。」

  「你怎麼知道。」

  他把捲簾門推上去。

  「我在這條巷子裡住過三年。」

  ——

  他走了大概八分鐘。

  我把台面收了,把刨花掃成一堆,裝進紙箱。地上那幾片洇了水的刨花,我單獨撿出來,放在窗台上晾著。

  我洗了手,靠在門框上等他。

  巷子裡開始有人走動。

  對面那扇木門開了,是三號院的老爺子,端著個盆出來倒水。他看見我,抬了抬手。

  「薛師傅,起這麼早。」

  「沒睡。」

  「喲。」

  他把水倒進陰溝,轉身要進去,忽然又停住。

  「哎,」他說,「你門口那個老太太,等你半天了。」

  「哪個老太太。」

  他往巷口那邊抬了抬下巴。

  我探出身子往那邊看。

  巷口的牆根底下,靠著我那塊木牌的位置,站著一個人。

  七十來歲,個子很小,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褂子,頭髮全白了,在後頭挽了一個很小的髻。

  她懷裡抱著一個布包,用兩隻手托著,托在胸前,像抱著一個孩子。

  她看見我探出頭,往前走了兩步,停住。

  「姑娘,」她說,「我打聽一下。」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這一帶的口音。

  「這兒是不是薛桂芝她外孫女開的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