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
雲頂華庭別墅區外拉起警戒線。
藍鯨視頻的攝製組從側門進入,設備箱一隻接一隻抬進花園。
按照節目組修改後的協議,公共區域延遲五分鐘直播,敏感區域錄播審核。
別墅一樓很靜。
空調運轉聲貼著牆面,一點點往客廳里舖開。
姜眠昨晚花了一個小時,把所有兩人共同生活過的痕跡一件件收乾淨。
主臥門貼了封條。
二樓衣帽間掛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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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區域拉上隔離帶。
公共洗漱間裡,她把常用的護腕藥膏、備用牙刷、沈硯辭的胃藥盒,還有兩隻顏色相近的馬克杯全部收進柜子。
最後只在檯面上留下節目組贊助的洗髮水和護膚套裝。
鏡頭能拍到的地方,不能有一點長期同住的證據。
她換了一件簡單的白色毛衣,下面是牛仔褲。
長發用黑色皮筋扎在腦後。
右手袖口往下扯了扯,剛好蓋住手腕上的紗布。
她走下樓梯。
一樓開放式廚房裡傳來輕微動靜。
沈硯辭穿著深灰色家居服,站在中島台前。
他面前擺著兩個餐盤。
左手拿玻璃壺,正往杯子裡倒無糖豆漿。
旁邊的碗裡裝著低溫燕麥。
姜眠腳步停了一下。
這是她在劇組最常吃的早餐搭配。
導播車裡,總導演盯著監控屏,按下對講機。
現場副導演收到指令,舉起一張手寫提示板。
「沈老師,您怎麼知道姜老師早上習慣吃這個?」
沈硯辭把玻璃壺放下。
壺底碰到大理石台面,聲音很輕。
「觀察力是演員的基本功。」
他說完,把餐盤往姜眠面前推了半寸。
姜眠拉開高腳椅坐下。
她拿起勺子,在燕麥里慢慢攪了一下。
攝像機架在兩米外。
工作燈一直亮著。
姜眠看了沈硯辭一眼。
視線停了兩秒。
沈硯辭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下。
姜眠傾身,聲音壓低。
「你別太過。」
收音麥克風別在她毛衣領口。
這句話還是被收了進去。
沈硯辭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
他偏過頭。
兩人的距離被鏡頭拉得很近。
「我已經很收斂了。」
導播車裡,監聽的工作人員摘下耳機,揉了揉耳朵。
總導演看向數據屏。
直播間在線人數曲線正在往上爬。
早餐結束後,工作人員送來一個藍色信封。
早晨任務。
互相整理出門造型。
姜眠接過任務卡,把規則看完。
沈硯辭從沙發上拿起一件黑色風衣,走到姜眠面前。
姜眠剛要伸手接。
沈硯辭已經把風衣展開,披在她肩上。
他的手沒有立刻收回。
手指順著衣領往下,停在風衣最上方的暗扣處。
他低下頭,把兩端暗扣對準,按緊。
動作太順。
沒有遲疑,也沒有多餘摸索。
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
攝像機立刻拉近焦距。
姜眠往後退了半步。
「我來錄節目,不是來當生活殘廢。」
她把風衣下擺拉直。
「這種同事互助環節,意思一下就行。」
沈硯辭的手指從風衣上拿開。
他看著她的頭髮。
「頭髮沒幹。」
姜眠還沒來得及開口,沈硯辭已經轉身進了衛生間。
吹風機插上。
機器聲響起來。
沈硯辭站在姜眠身後。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
溫熱的風從耳側掠過去。
姜眠的脊背繃直。
紅色指示燈始終對著他們。
她的耳尖一點點紅起來。
在黑髮映襯下,顏色藏不住。
延遲五分鐘的直播間裡,彈幕蓋住畫面。
「同事互助?這叫互助?」
「扣扣子那個動作熟練得讓我害怕。」
「這哪裡是不熟,這明明是老夫老妻冷戰剛和好。」
「姜眠耳朵紅了,裝不出來。」
別墅對面的商務車裡。
周予白坐在後排,看著平板電腦。
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揉了揉太陽穴。
程嘉樹坐在副駕駛。
他手裡拿著一個黑皮筆記本,拔開筆帽,認真寫下一行字。
「心動證據第二十七條:吹頭髮紅耳朵。」
周予白抬腳踢了一下副駕駛椅背。
「把本子收起來。」
程嘉樹把筆帽扣回去。
「我這是整理輿情素材。」
周予白冷冷看他。
程嘉樹立刻合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
下午一點。
拍攝地點換到客廳。
工作人員遞上新的信封。
交換手機壁紙展示。
藝人的手機壁紙通常是自拍、寵物、風景,或者某種隱蔽愛好。
這個環節很容易製造話題。
姜眠拿出手機。
屏幕按亮。
鏡頭推進。
壁紙是一頁台詞本的照片。
上面用紅筆畫滿修改標記。
挑不出一點私人生活的錯。
副導演點點頭。
輪到沈硯辭。
他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屏幕亮起。
姜眠側頭看過去。
不是風景。
不是默認圖片。
照片裡下著大雪。
雪地里跪著一個穿單薄戲服的女人。
只拍到背影。
那是《長燼宮》雪夜跪宮門的劇照。
照片沒有濾鏡,也沒有修圖。
原相機直出。
姜眠看著那個背影,手指在風衣口袋裡動了一下。
攝像師準備往前推鏡頭。
沈硯辭按下電源鍵。
屏幕黑了。
「展示結束。」
他把手機放回玻璃茶几。
副導演拿著手卡提問。
「沈老師,剛才那是姜老師的劇照吧?為什麼用這個做壁紙?」
沈硯辭端起桌上的半杯水。
「構圖不錯。」
姜眠看了他一眼。
那張劇照根本沒有發在網上。
只有劇組內部有。
他把她的背影存在手機里,還放在每天都能看見的主屏幕上。
直播間數據跳了一截。
「構圖不錯?我不信。」
「那張背影那麼慘,他天天看?」
「這根本不是營業,這是夾帶私貨。」
保姆車裡,周予白的手機響了。
秦驍打來的。
周予白按下免提。
秦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我查了銳行傳媒給節目投錢的附加協議。」
周予白把平板翻過去,扣在桌上。
「查出什麼?」
「對賭協議的附加條款。」
秦驍念出文件內容。
「銳行和節目組簽了收視對賭。如果特別篇數據不達標,或者網絡討論里負面評價沒有達到預定比例,責任將轉嫁。」
他停了一下。
「核心嘉賓配合度不足,須承擔違約責任。」
周予白聽完,發出一聲冷笑。
「這是準備把違約的鍋扣到姜眠頭上。」
秦驍說:「他們會在後續環節里不斷下絆子,再通過惡剪證明姜眠不配合。」
周予白掛斷電話。
他推開車門,往別墅後門走去。
趁著拍攝中途檢查設備的間隙,他把姜眠叫到廚房監控死角。
「對賭條款針對你。」
周予白把手機里拍下的摘要內容翻出來。
「數據不達標,你就要背兩百萬的鍋。」
姜眠看著屏幕上的黑體字。
贊助商務附件第九條。
核心嘉賓配合度考核。
條款里沒有具體量化標準,完全憑節目組主觀判定。
他們隨時可以用冷臉、破壞營業氛圍、拒絕執行任務的名義,判定她配合度不足。
姜眠沒有立刻說話。
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幾秒,指腹輕輕壓在手機邊緣。
裴正則這局擺得很完整。
不上綜藝,是耍大牌。
上了綜藝,只要她露出一點不耐煩,就會被剪成不配合。
他要的不是一個片段。
他要的是一份能證明她「商業風險過高」的數據報告。
沈硯辭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他剛摘了領夾麥,處在設備盲區。
他看了一眼周予白手裡的平板,視線停在那行配合度考核上。
「讓法務部發函。」
沈硯辭看著姜眠。
「中止錄製。違約金走沈氏的帳。」
「不中止。」
姜眠拒絕得很快。
周予白抬眼看她。
「明知道是個套,還要往裡鑽?」
「刀都遞到手邊了,不拿來反切一下,太浪費。」
姜眠把衣袖整理平整,蓋住手腕紗布。
「中止錄製,裴正則正好可以發通稿,說我玩不起,說我心虛。」
她看向周予白。
「節目組既然簽了對賭,內部一定有資金往來明細和惡剪指令鏈。」
「你在外圍釣魚,盯緊那幾個副導演的對外通訊。」
「我要他們被資本滲透的實證。」
周予白懂了。
「你在鏡頭前穩住熱度,引他們加碼違規操作。」
姜眠點頭。
「對。」
沈硯辭沒有再提法務部。
他把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遞給周予白。
「安保團隊已經進場。」
他說。
「他們抓不到物理把柄,只能在鏡頭上做文章。」
他看向姜眠。
「進去吧,機器開了。」
姜眠轉身,走回攝像機覆蓋的客廳區域。
既然節目組想用「不配合」來定性,那她就把配合度拉滿。
不僅配合。
還要把主導權拿回來。
下午三點。
節目組安排了室內手工環節。
兩人坐在地毯上,拼裝一個大型木製書架。
這種任務費時費力,很容易讓人失去耐心。
以往觀察類綜藝里,嘉賓在這個環節基本都會出現爭執。
沈硯辭看說明書。
他把圖紙放在膝蓋上。
他的胃病這幾天一直在犯。
手邊放著一杯工作人員遞來的冰水。
他伸手去拿。
姜眠先一步按住玻璃杯邊緣。
她把冰水拿走。
又拿過旁邊的恆溫壺,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動作沒有停。
她從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藥盒,剝出兩粒胃藥,放在桌面上。
「吃藥。」
只有兩個字。
沈硯辭看著那兩粒藥。
他抬眼看姜眠。
姜眠沒有避開視線,甚至把水杯往前推了一點。
沈硯辭拿起藥,就著溫水咽下去。
彈幕直接刷屏。
「她隨身帶著他的胃藥?」
「貼身照顧,這也太自然了。」
「那句吃藥好硬,但我好愛。」
導播車裡,總導演盯著數據面板。
副導演的聲音有點急。
「總導,負面關鍵詞占比降到百分之九了。」
「CP熱度把黑粉的話術全洗掉了。」
「這跟銳行傳媒要的指標完全反著走。」
總導演沉著臉,按下對講機。
「上難度環節。」
「準備B組任務卡。」
十分鐘後。
工作人員送來新信封。
「臨時挑戰。」
「由於書架拼裝進度低於挑戰標準,扣除部分生活費。」
「請兩位嘉賓前往二十公里外的山路民宿,完成食材採購及搬運任務。」
「交通工具僅限公共巴士。」
「預算一百元。」
外面天色已經陰下來。
天氣預報顯示下午有雷陣雨。
這種天氣讓藝人去走山路,預算還卡得極緊,擺明了是想製造疲憊和抱怨素材。
姜眠看完任務卡,指腹在膝蓋側面停了一下。
陰雨天的舊傷已經開始發冷。
她把那點不適壓下去,拿過桌上的平板,打開地圖。
「二十公里。」
「公共巴士單程每人十五,往返六十。」
「剩下四十買食材。」
她拿出筆,在紙上列清單。
「四十元不夠買肉。」
「土豆、白菜、雞蛋。」
「這三樣在山腳下的農貿市場買,比民宿周邊超市便宜一半。」
她把路線圖放大。
「巴士在山腳有一站。」
「我們在那裡下車,買完東西,步行三公里上山。」
沈硯辭看著她的側臉。
姜眠沒有一絲抱怨。
她把節目組故意製造的刁難,變成了一場邏輯嚴密的預算推理。
彈幕風向再次偏轉。
「姜眠情緒好穩定。」
「四十塊錢安排得明明白白。」
「節目組這任務夠缺德的,但她一點沒給他們發脾氣素材。」
兩人換了鞋出門。
上了巴士。
車廂里很空,攝像機固定在前排。
窗外開始下雨。
雨勢越來越大。
巴士在山腳停下。
兩人買完食材,每人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
通往民宿的山路是土路。
雨水一衝,路面變得泥濘。
姜眠走在前面。
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膝蓋卻在潮濕冷風裡一點點發僵。
三年前留下的舊傷,最怕這種天氣。
她右腳踩進一個泥坑,膝蓋忽然軟了一下。
身體失去平衡。
她往前倒去。
沈硯辭從後面抓住她的手臂。
力道很穩,把她拉了回來。
食材袋子掉在地上。
姜眠臉色白了一瞬。
她試圖站直。
沈硯辭沒有鬆手。
他把自己手裡的袋子放在路邊。
然後在她面前蹲下。
黑色衝鋒衣被雨水打濕。
寬闊的脊背停在她腿前。
「上來。」
他說。
「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