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點四十。鴻遠大廈三十二層。
姜眠從電梯裡走出來,她右手纏著薄紗,外面套了半截黑色的護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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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白並肩走在她旁邊,手裡拎著厚厚的試鏡資料,那張臉繃得比她還緊。
「昨晚那個陌生簡訊,你真不打算回?」
「不回。」
「萬一對面真有完整視頻呢?」周予白壓著嗓子問。
「他就是想讓我慌。」
姜眠在試鏡間門外停下腳步,她低了低頭,神色平靜地整理左手袖口。
拇指隔著黑色布料,在右手腕被威亞勒出的新痂上重重一壓,銳痛沖頂,眼神瞬間清亮。
「我今天來拿角色,不是來陪他玩心理戰的。」
周予白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半天才硬生生憋出一句。
「姜眠,你現在是真有點嚇人。」
「謝謝。」
「沒誇你。」
「當誇了。」
周予白沒轍了,他剛抬起手準備敲門,口袋裡的手機突然急促震動起來。
他低頭掃了眼來電顯示,神色微斂,快步走到走廊另一側接起。
前兩句還算正常,聽到第三句時,他指尖一松,厚厚的資料夾往下滑了一寸。
「你說誰?」
電話那頭交代著底細。
周予白握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他猛地轉頭看向姜眠,呼吸全亂了節奏,三步並作兩步跨回來。
聲音壓到了谷底。
「消息確定?」
幾秒鐘後,他掛斷電話,那張臉沉得像淬了冰。
姜眠看著他:「出事了?」
「鴻遠資本的大老闆裴正則,今天親臨現場。」
姜眠扣著袖扣的指尖停了一瞬。
周予白的嗓門更啞了,透著一股實打實的忌憚。
「人就坐在裡面。」
走廊盡頭有其他劇組的場工路過,手裡端著熱咖啡,沒往這頭看。
姜眠把袖口扯平,自然地垂下手。
「他是這部戲的資方?」
「鴻遠是大股東。」周予白咬著後槽牙低罵,「之前的備案架構里根本沒這號人,今早臨時換的代表!」
故意換人,擺明了是來堵她的。
「姜眠,要不要先撤?」
姜眠抬起眼眸,視線掃過前方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門。
門後有人影晃動,紙張翻起的沙沙聲順著門縫鑽出來,裡頭的人正等著看戲。
「現在走了,就是他贏。」
「這根本不是爭口氣的事!」周予白急紅了眼。
「我也不是為了爭氣,是為了角色。」
「裡面坐的可是裴正則!」
「我心裡有數。」
「三年前他可是——」
姜眠一個眼神遞過去,冷得像帶了刀子。
周予白舌頭一頓,後半截話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姜眠伸出左手,抽走他胳膊底下夾著的試鏡劇本。
「周哥,等一會兒進了門,你閉嘴。」
「嫌我話多?」
「不是。」姜眠把劇本托在臂彎里,語氣平順,「怕你當場開罵,拉低我的身價。」
周予白氣得樂了,近乎凝固的肩膀稍微松下去兩分。
「行,你去談幾個億的大買賣,我當啞巴裝門面。」
磨砂門被內部拉開,工作人員露出半張臉,態度客氣謙卑。
「姜眠老師,裡面請。」
周予白吸足一口氣,邁著沉重步子跟上前。
姜眠跨過門檻。
試鏡間空間極大,空曠得四周全是回音,極易壓迫神經。
長桌背後並排坐著四個人,製片人、導演,外加兩位編劇。
正中間那張黑色真皮老闆椅上,坐著個男人。
深灰色西裝貼合身型,白襯衫配深色領帶,金屬袖扣沒半點毛刺,人看著四十出頭。
眉眼端正,身上帶出一股沉淵停岳的上位威壓。
桌前極其乾淨,只放著支黑杆鋼筆,還有杯直冒白氣的溫水。
聽見皮鞋動靜,裴正則掀起眼皮。
沒起立,更沒半點客套的寒暄。
製片人如蒙大赦,趕緊把身子往前挪,率先出聲打破僵局。
「姜老師來了,快,先坐下歇歇——」
裴正則隨手往上一抬指尖。
製片人嘴裡的話像被刀削了,立刻收了音,乖乖窩回椅背。
姜眠停在場地正中的交叉紅帶上,沒去扯椅子,站得挺拔。
裴正則的食指敲著桌面,將手邊屬於她的藝人資料翻開一頁。
「姜眠。」
「裴總。」
「姜老師這名字我聽了挺久的。」
「惡名在外,勞您聽著,難為了。」
姜眠回得平順自如,連半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長桌那一頭,年輕的副導演戰術性低下頭,重重咳嗽一聲掩蓋笑意。
周予白貼著門框站著,指關節將塑料夾子捏得發白,把嘴閉成了條直線。
裴正則抬起眼,打量著前方的女人。
「我說話習慣直來直往。」
姜眠微微頷首。
「真巧,我也著急趕下一個通告。」
裴正則合上文件夾,紙頁撞擊的啪嗒聲,在封閉屋子裡分外刺耳。
「聽說三年前出了點亂子,你半退圈,如今剛冒頭就想接挑大樑的劇?」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護在腹前,審視的目光毫無遮掩。
「數億的投流,鴻遠不干開慈善廳的活。你憑什麼覺得,能上得了這桌戲?」
諾大的房間剎那間沒了一點雜音。
導演拿著筆在劇本邊緣畫圈,低著腦袋連重氣都不敢喘。
兩個編劇腦袋抵著腦袋,眼神定在字面上,半點不敢多看。
製片人不斷揉著虎口,額頭已經被熱氣蒸出了一層油汗。
姜眠完全沒瞧那幾個縮著脖子的高管。
她的眼神往前橫推,直勾勾落在裴正則那雙沒波瀾的瞳仁里。
「當然是憑本事,憑實力。總不能憑一些歪門邪道下三濫的手段吧。」
門邊的周予白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裴正則擱在桌沿的食指頓了頓。
姜眠嗓門放平,字字聽得真切:「裴總既然敢搭台,就看準了。誰能把檯面上的底注,翻個倍贏回來。」
裴正則沒出聲。
姜眠沒多浪費一口唾沫,直接轉過身,走至聚光燈底下的黃色地標處。
「開始吧?」
屋裡沒人搭腔。
導演吞了咽口水,轉過頭,戰戰兢兢地往正中間瞧。
裴正則端起手邊溫水,淺淺抿下一口。
「放。」
場務總算活過來了,迅速按下錄像機鍵,綠燈閃了閃。
今天要試的片段,是朝堂彈劾後的單人情緒核心戲。
女主家門遭遇劫難,父兄下獄,門生反水,她被百官逼至牆角,夜半獨自叩開宮門。
整整三頁半的台詞量,硬性要求三分鐘之內走完節奏。
前面得忍,中間得壓,結尾徹底爆發再順手收到底。基本功稍微差兩分,都撐不起這台面。
編劇抓起台詞單,一路小跑遞過去。
「姜老師,要不要先看兩分鐘找個調子?」
「不必。」
「這段全是文言偏僻字,不好記。」
「我背過了。」
編劇怔住,壓著嗓子善意提醒。
「你前天拿到的是初稿,今天這版,是昨晚臨時加了半頁內容的。」
姜眠翻開手裡的幾張紙,目光像劃火柴一樣,在多出來的半頁字面上迅速掠過。
五分鐘整,她把台詞單對摺合死。
「能走了。」
周予白守在進門處,心裡只想替她鼓個掌,面上還得裝出老牌經紀人的架勢。
他用餘光去看,製片人那雙手拿筆時都在抖。
昨夜大改本子,擺明是要看姜眠當眾露怯出醜。
結果這一招刁難,被人家像撿了片樹葉似的輕飄飄挑開了。
周予白把氣往肚子下一沉。
這個大資源最後能不能拿,演技是後話,全看居中的裴正則準備怎麼下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