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辭的專屬休息室在走廊最深處。
他把姜眠按坐在沙發上,轉身從柜子里翻出急救箱。
掀開白色箱蓋,碘伏、紗布、棉簽和醫用膠帶分門別類擺得整整齊齊,一應俱全。
姜眠低頭掃了一眼。
"你這是早就料到我會受傷?"
沈硯辭沒接話,他單膝跪到沙發前的地毯上,將她的右手平移到自己膝蓋上。
剪開半截手套,舊紗布被一層層小心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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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傷口從棉布下露出來時,沈硯辭的動作頓了半拍。
不是猶豫,而是在克制指尖的力道。
昨天本來已經收口的裂痕,因為長時間接觸冰冷的石階和濕氣,再次皮開肉綻。
創面邊緣浮起一圈泡白的水腫,中間那道口子雖然不深,卻一直往外滲血。
沈硯辭拿棉簽蘸了碘伏,沒有立刻落手。
"姜眠。"
"嗯?"
"你要是再拿自己當消耗品,我讓林弋把後面那些受虐戲份全刪了。"
他的嗓音比平時啞了幾分,不是刻意壓低的那種,而是講這話時喉嚨里像梗著什麼東西。
姜眠低頭看著他按在自己手腕旁邊的手指——修長、乾燥,指節處帶著常年握筆做批註磨出的薄繭。
她原本想硬邦邦地回一句"你管得著嗎"。
可垂眸看見他那半跪著的姿勢,到了嘴邊的話又繞了個彎。
"一條過了。"她說,"沒浪費。"
沈硯辭抬眼看向她。
那個沉冷中透著不悅的眼神,讓姜眠把後半句"值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碘伏落在傷口上,狠狠蜇了一下。
她手指本能地縮了縮,下一秒被沈硯辭穩穩捏住了手腕。
"別動。"
"疼。"
"忍著。"
姜眠微微咬住下唇。
沈硯辭瞥了她一眼,反手從急救箱裡摸出一顆奶糖,還沒等她開口,手指已經往前遞了半寸。
"張嘴。"
"你哄小孩呢?"姜眠偏開頭。
"不吃拉倒。"
他作勢要收回手。
下一秒,姜眠迅速探身,直接從他指尖叼走了那顆奶糖。
奶味很重,甜得有些發膩。
她嚼了兩下,嫌棄地皺了皺眉。
沈硯辭低下頭繼續上藥,嘴角在不經意間鬆緩了下來。
新紗布纏上三圈,鬆緊適中,最後用醫用膠帶牢牢固定。
他的指腹在纏好的紗布外側輕輕按壓了一下,確認不會鬆脫,這才站起身。
膝蓋的西裝布料上沾了沙發地毯的毛絮,他也懶得去拍。
"休息十分鐘,之後我讓程嘉樹送你回化妝間。"
姜眠靠在沙發靠背上,嘴裡還含著那顆奶糖。
她正準備開口再懟他兩句,門上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力道很輕,三下,節奏均勻。
沈硯辭轉頭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一條縫,宋知夏半個身子探了進來,手裡捏著兩片印著卡通圖案的暖寶寶。
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之色。
"硯辭哥、眠姐。"她的嗓音壓得又輕又柔。"剛才聽說眠姐在雪裡跪了好久,我特別擔心,特意從車上翻了幾片暖貼過來……"
她說話時,目光在沈硯辭半跪過的那塊地毯上停了一瞬。
沈硯辭已經站起來了,但沙發前的急救箱還敞著,染血的舊紗布和開著蓋的碘伏瓶擺得清清楚楚。
這個畫面,對於非親屬關係來說,實在太親密了。
宋知夏的瞳孔緊了一瞬。
那個微表情極短,短到不刻意觀察根本無從捕捉。
但姜眠坐在沙發上,角度剛好盡收眼底。
她看見了。
宋知夏不動聲色地往裡走了兩步,將暖貼遞了過來。
"姐貼上吧,膝蓋受了涼對骨頭不好……"
姜眠將嘴裡的奶糖咽了下去。
她沒有伸手接,甚至連眼皮都沒多掀一度。
"宋老師的暖貼太燙手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播報天氣。"我受不起。"
宋知夏遞著暖貼的手僵懸在半空。
空調出風口的氣流從頭頂無聲灌下來,包裝袋上那兩隻卡通貓咪笑得格外燦爛刺眼。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片刻後,宋知夏的眼眶紅了。
紅得極快,那個速度,仿佛哭泣這件事她已經精準排練了整整一輩子。
"姐姐……"她的聲音帶上了輕微的哽咽。"我只是想關心你。"
她緩緩收回手,將暖貼攥在掌心裡,委屈地咬了下嘴唇,低下頭。
"對不起,是我唐突了。"
說完,她像只受驚的小鹿般後退了兩步,轉身出門。
走廊里恰好傳來交錯的腳步聲,宋知夏哭著經過時,至少有三個工作人員從那個方向路過。
不多不少,剛好夠當這齣委屈戲碼的證人。
門被重新關上。
沈硯辭的視線並沒有在門口多作停留,他垂眸看著姜眠。
姜眠懶洋洋地靠著沙發,伸手將茶几上的急救箱蓋子扣了回去。
"她哭了?"沈硯辭問。
"嗯,三秒落淚,醞釀得比我還快。"
"你嫉妒她的天賦?"
"嫉妒個屁。"姜眠冷哼了一聲,"哭戲我能演出十七種不同的流法,她那套萬年不變的受氣包演法,就那一種。"
沈硯辭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到底沒笑出聲。
他彎腰將急救箱收回柜子,順手給姜眠倒了杯溫水。
"等著看吧。"他把水杯擱在茶几上。"不出一小時,你又要上熱搜了。"
姜眠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果然不出所料。
四十七分鐘後。
宋知夏粉絲群的三個超話大粉同時發布了新動態。
配圖是一張精心挑選的高清側面照。
照片裡,宋知夏孤零零地站在休息室門外的走廊上,手裡攥著兩片沒送出去的暖貼,背影顯得無比單薄可憐。
臉頰上的晶瑩淚痕,被走廊慘白的日光燈照得一清二楚。
拍照的角度極正,打光也完美得無懈可擊。
這構圖水平,絕對不是偶然路過的工作人員隨手偷拍能拍出來的效果。
三個大粉的文案保持著高度的統一戰線。
"知夏跪著求關心還被人甩冷臉,心疼到窒息。"
"某些人有撐腰就膨脹了,連善意都不配遞到她面前。"
"她到底要多卑微才能在這個劇組活下去?"
這幾條動態一出,評論區在十五分鐘之內瘋狂湧入了六萬多條留言。
排在最前面的高贊評論,整齊得像從同一個模板里批出來的。
【知夏妹妹在這個劇組真是太委屈了!】
【有些人真是有了靠山就為所欲為。】
【不能因為她演技好,就可以肆意踐踏別人的善意吧?】
新的黑熱搜詞條如坐火箭般衝進了榜單前五。
#宋知夏被姜眠當面拒絕#
閱讀量在半小時內強勢破億。
周予白的辦公桌上,輿情監控系統的警報燈亮成了一片刺目的紅。
他盯著屏幕上那條以秒為單位飆升的數據曲線,怒極反笑。
不是無可奈何的苦笑,而是看穿把戲後帶著三分涼意的冷笑。
他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秦驍的號碼。
電話秒通。
"看到了。"秦驍在那頭率先開口。
周予白靠進轉椅里。
"這次對方控評的速度太快了,三個粉頭同一分鐘發博,十五分鐘內評論區統一話術口徑,這絕對不是普通粉絲自發能組織起來的規模。"
"當然不是。"秦驍那邊傳來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我們的人追蹤了這三個大粉帳號的登錄IP和底層流量入口。"
"結果呢?"
"三家業內老牌營銷公司同時接的單,報價走的是同一個中間渠道。"
秦驍的聲音平緩到了冷酷的程度。
"這三家營銷公司目前的第一大金主,都是同一家影視集團。"
周予白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
"哪家?"
"錦華傳媒。"秦驍頓了頓,拋出炸彈。
"宋知夏現在簽的東家。"
"但這不是最核心的重點。"
"重點在哪?"
"錦華背後的陸澤遠,上個月剛吃了《長燼宮》百分之十五的盤。"
周予白神色驟冷。
這是資本下場護盤了。
這已經不是兩個女演員之間普通的粉圈互撕,而是宋知夏背後的整條利益鏈在利用資源進行降維碾壓。
他們要的絕不是贏一個熱搜這麼簡單。
他們是要把"姜眠霸凌同組演員"這個罪名做成不可翻案的鐵板定論,徹底堵死她在這個行業里好不容易撕開的翻身之路。
"還有。"秦驍壓低了聲音繼續通報。"我剛收到線報,宋知夏預約了明天上午一家私立醫院的骨科專家門診。"
周予白眉頭緊鎖。"去驗傷?"
"她今天拍戲的時候膝蓋磕碰了一下,其實根本不嚴重,連皮下淤青都沒有。"
秦驍冷哼了一聲。
"但如果她明天拿著一份似是而非的骨傷診斷書去網上大做文章……"
周予白沒等他說完便打斷了。
"接下來的劇本她都已經寫好了。"
"什麼?"
"宋知夏明天要去驗傷的事,剛才已經有人給我遞了消息了。一條查不到源頭的匿名簡訊。"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秦驍沉聲問道:"知道是誰發的嗎?"
"不知道,號碼經過了層層加密,查不到真實歸屬地。"
秦驍略一思索,當機立斷。
"別管是誰在暗中發的消息。既然有人主動遞刀子,我們就先接著。"
他的語調里透出一種大局在握的篤定感。
"所有反擊步驟繼續按原計劃推進。宋知夏那邊每走錯一步,都在我們的預判覆蓋範圍內。"
"她現在表演得越賣力,我們最後收網的時候,她就被勒得越緊。"
電話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周予白摘下金絲眼鏡,用襯衫下擺不緊不慢地擦拭著鏡片。
他抬起頭,靜靜地看著輿情屏幕上還在飆升的紅色熱度數字。
這些虛假的數據越龐大,宋知夏被捧得就越高。
而站得越高的人,摔下來粉身碎骨的時候,才越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