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哨聲剛響了半個音,姜眠比片場任何人走得都快。
近乎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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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大的羊絨大衣被她胡亂往身上一搭,連頭髮都顧不上重新攏,任由那把被髮膠折騰了半天的長髮半散在肩頭。
她踩著高跟鞋穿過片場,目不斜視。
劇組的人看她的眼神,明顯跟平時不一樣了。
以前是看「過氣黑料花瓶」的戲謔。
現在變成了一種意味深長的打量,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看一眼,趕緊挪開。
再忍不住多看一眼,然後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扯著袖子咬耳朵。
姜眠權當自己瞎了。
步履如風走到停車區時,保姆車已經打著火,排氣管冒著白霧。
周予白靠在副駕駛半降的窗邊,手裡端著個深紅色保溫杯,見她過來,直接把杯子往前一遞。
「薑茶。」
姜眠把包泄憤似的砸進車裡,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口。
微燙。
辛辣里摻著極重的紅糖甜味,甜得發膩。
她被齁得整張臉都皺起來,舌尖抵著上顎嘶了一聲。
「你今天抽什麼風?怎麼想起來備這個?還放這麼多糖,是打算膩死我還是關心我?」
周予白臉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他欲言又止地瞟了一眼她的嘴唇,最後只推了推眼鏡,含糊道。
「又上熱搜了。」
「知道了。」
姜眠頭也沒回,拉開后座車門直接鑽了進去。
車廂里暖氣開得很足,悶得像蒸籠。
她整個人如釋重負地倒進真皮座椅里,閉上眼,試圖把滿腦子沈硯辭那張極具侵略性的臉按滅。
結果手剛往腰後一捋,就摸到了一截不屬於自己的布料。
姜眠順手拽出來,扔到腿上。
下一秒,她愣住了。
這不是她的衣服。
啞色男款羊絨外套,手感極好,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冷杉香氣。
跟剛才在那堵朱紅宮牆下,將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包住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視線一瞥,看見袖口內側用深色暗線繡著一個極不起眼的小字母。
S。
姜眠盯著那個字母看了幾秒。
只覺得這塊布料燙腿。
她像甩炸藥包似的,一把將外套推到旁邊空位上。
「這誰放進來的?」
坐在另一側角落裡的程嘉樹縮了縮脖子,眼觀鼻鼻觀心,視線瘋狂往車窗外飄。
整個人安靜得像被按了靜音鍵。
「咔噠」一聲。
姜眠還沒等到回答,另一側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
寒風卷進來,夾著幾片沒化的人工雪。
緊跟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彎腰鑽進車廂。
車門「砰」地一聲合上,外面的冷空氣被徹底隔絕。
沈硯辭落座了。
保姆車后座其實很寬敞,坐三個人綽綽有餘。
可他一坐進來,長腿隨意一敞,那股清冽冷杉香便鋪天蓋地壓過來,近得讓人避不開。
姜眠後背繃緊。
她條件反射般往車門方向平移了兩厘米。
「沈老師的東西,拿好。」
姜眠強裝鎮定,兩根手指捏著那件外套的邊緣,像遞交什麼危險品一樣推過去。
沈硯辭掃了一眼那件衣服。
沒接。
他姿態慵懶地靠進椅背里,偏頭看她。
「冷嗎?」
嗓音里還殘留著拍戲時那種微啞的質感。
「不冷。」
姜眠硬邦邦地回。
「不冷,你急著把它從身下拽出來?」
男人語氣裡帶著笑。
很輕,也很欠。
「那是因為墊得我不舒服。」
姜眠咬著牙,體面維持得格外艱難。
沈硯辭沒再接話。
他只靜靜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黑沉沉的,像早把她那點嘴硬看了個透。
姜眠被他看得心頭火起,直接撈起外套,精準無誤地扔回他膝蓋上。
「麻煩沈老師,下次別把私人物品放我車裡,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哦。」
保姆車緩緩開動,匯入車流。
車廂里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程嘉樹已經把臉貼向車窗,脊背挺得筆直,努力把自己偽裝成一塊沒有感情的背景板。
路燈的昏黃光線一條條掠過車廂,在兩人臉上打出明暗交錯的影子。
姜眠轉頭看著窗外,胸口微微起伏。
她試圖平復心跳。
可只要一閉眼,就是沈硯辭拇指壓著她頸側脈搏的觸感。
沉默了大概兩分鐘。
她實在沒忍住。
「沈老師。」
「嗯。」
男人回應得極快。
像是一直在等她開口。
姜眠頓了頓,把在唇齒間滾了幾圈的措辭狠狠捏緊。
「導演喊卡之後,你出戲的速度能不能稍微快一點?」
車廂里安靜下來。
沈硯辭偏過頭,目光鎖住她的側臉。
借著忽明忽暗的路燈,姜眠清清楚楚看見了他眼底浮出來的興味。
濃得讓人心慌。
「如果我說,我沒想收住呢?」
這幾個字說得很慢。
輕描淡寫。
卻像一根火柴,擦著了車廂里所有不該有的溫度。
程嘉樹的後背更直了。
他無聲地往車門那邊挪了幾厘米,恨不得當場從這段婚姻糾紛里蒸發。
姜眠深吸一口氣,手心全是薄汗。
不氣。
跟老狐狸講道理是講不通的,得拿協議說話。
她一把掏出手機,指紋解鎖,點開備忘錄。
那是她當初從電子協議里單獨摘出來的重點條款,被她置頂標紅,標題寫得十分正式。
【居住協議·共識條款】
姜眠幾乎是把屏幕懟到沈硯辭面前。
「沈硯辭,麻煩你看清楚。」
她字正腔圓,指尖點著屏幕。
「第一條,隱婚不對外公開,在外保持恰當社交距離。」
她用力往下滑。
「第二條,絕不發生真實關係。」
「第三條。」
她停了一下,手腕一轉,把手機直接擱在兩人中間的真皮扶手上。
「互不干涉私生活,禁止任何形式的越界試探。」
念完,姜眠昂起下巴,像只終於豎起尖刺的刺蝟。
「聽懂了嗎?」
沈硯辭沒動。
他低頭,視線從她微微泛粉的指尖,緩緩挪到備忘錄界面上。
看得很認真。
停頓的時間過長了。
姜眠在等。
等他說一句「知道了」。
或者退一步,說一句「入戲太深,抱歉」。
等他說出任何一句能打破這該死曖昧、讓氣氛重新回到冰冷合作關係里的話。
什麼都行。
結果,沈硯辭慢慢抬起頭。
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上,沒有半點被戳破的尷尬。
他笑了一下。極輕,極從容。
然後,他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反問她。
「姜眠,你確定自己摘錄協議的時候,沒漏東西?」
姜眠愣住。
「什麼意思?」
沈硯辭沒再接話。
他收回視線,重新靠回寬大的椅背里,抬起修長的手指揉了揉眉心,閉上眼睛。
大馬金刀。
事不關己。
丟下這顆深水炸彈後,直接切斷交流。
姜眠被他這個態度搞得渾身發毛。
她一把將手機搶回來,死死盯著那份備忘錄。
一條一條往下掃。
字體,格式,簽訂日期,都沒有問題。
第三條,每個字單拆開來看沒問題,連成一句也沒有問題。
「有什麼遺漏?」
她把手機翻個面扣在腿上,語氣里強撐著質疑。
閉著眼的男人薄唇微啟。
「你再仔細看看原協議末尾。」
聲音很輕。
像篤定她一定會照做。
姜眠咬著下唇,重新翻開電子協議原件。
她直接拉到最底部。
一二三條正文全部通讀完畢。
手指繼續往下滑。
在三條正文的最下方,隔著幾行幾乎會被人自然忽略的空白,藏著一段字號小了一號、顏色也淺淡半分的附註。
【附:若一方主動越界試探並打破既定邊界,另一方自該行為發生之日起,有權在合法婚姻關係及共同居住範圍內,主張相應情感回應與伴侶義務。相關解釋權歸被動方所有。】
姜眠整個人定住。
屏幕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自動變暗,又熄滅。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呼吸徹底亂了節奏。
「……」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點亮屏幕。
然後,她用一種因為過度壓抑而顯得極其平穩的聲線,將那段話逐字逐句念了出來。
念完,她猛地轉頭。
「沈硯辭,我就問你一句話。」
「這是什麼時候加進去的?」
沈硯辭連眼睛都沒睜開。
喉結漫不經心地滑動了一下。
「注意用詞。那是合法加進去的。」
姜眠差點被他氣笑。
「我問你什麼時候加的!為什麼我簽的時候沒看見這條?」
「擬定最終版的時候。」
他的語氣坦然得理直氣壯,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當時急著讓我簽完字走人,翻過了那一頁。」
他刻意停頓了一拍。
聲線壓低一度,尾音帶著點笑。
「姜老師,大概是你沒仔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