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錄音恢復出「明鐸動了數據」後,賀明鐸第一次公開露面。
他在集團門口接受記者採訪,否認接觸R-17原始數據,聲稱林修遠精神狀態長期不穩,所謂遺言極可能是片面猜測。說到賀庭洲時,他甚至露出痛心神色。
「庭洲為了前妻,已經失去基本判斷。他把家族十年前的商業資料全部交出去,讓無數無辜員工接受調查。這不是正義,是私人報復。」
採訪當天,賀氏股價再次下跌。
幾名董事聯名要求暫停舊檔案開放,理由是保護商業秘密。賀明鐸則提出,由家族內部成立獨立委員會,先審查證據,再決定哪些內容可以移交警方。
賀庭洲在臨時董事會上只問了一句:「涉嫌刑事案件的證據,什麼時候輪到嫌疑關聯方決定交不交?」
二叔拍桌而起:「你現在是把全家都當罪犯!」
「不是我當。證據指向誰,誰接受調查。」
「包括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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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
會議結束後,賀庭洲沒有回辦公室。他直接前往調查組,簽署自願提交與配合調查聲明。
兩部私人手機、三台電腦、十年來使用過的雲帳戶、個人銀行流水、海外信託受益記錄、辦公室門禁和全部電子簽名日誌,逐項移交。
律師提醒,其中包含大量與本案無關的集團核心信息和私人通信,完整交付可能引發新的訴訟。
「按程序做脫敏副本。」
「您的個人隱私呢?」
「同樣按程序。」
「還有林女士的歷史通信。」
賀庭洲停頓了一下:「涉及她的內容先由法院指定人員篩選。與案件無關,不得進入賀氏,也不得交給任何媒體。」
他把自己交出去,不代表可以連她一起交出去。
調查員問他是否願意暫停出境、定期報告行程。他當場簽字。隨後又申請退出賀氏舊案專項決策,不再以集團負責人身份接觸原始證人,只保留配合義務。
這意味著他連主動替林見微追查的權力也放下了。
過去,他習慣掌控調查方向,認為資源越多、行動越快,越能彌補錯誤。現在他終於承認,一個可能涉案的人沒有資格一邊提供證據,一邊定義證據。
消息傳出,外界一片譁然。
有人說他主動移交設備是坦蕩,也有人說這是提前設計好的洗白。賀明鐸更是在家族群里發出長文,指責他為討好前妻犧牲集團,並要求賀元廷撤換繼承人。
賀元廷沒有回應。
老人那天在書房坐了很久。桌上擺著賀庭洲交來的辭任文件,其中包括暫時放棄董事會主席權限、停止領取績效獎金,以及若調查確認其故意銷毀證據便永久退出管理層的承諾。
「你真要把自己逼到沒有退路?」老人問。
「當年林叔也沒有退路。」
「你和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因為我是賀家人,所以我的前途比他的命更值得保護?」
賀元廷臉色難看:「我沒這麼說。」
「可賀家十年都是這麼做的。」
老人抬手想把文件摔出去,胸口卻突然疼得彎下腰。賀庭洲按鈴叫醫生,遞藥,整個過程冷靜得像在處理一場普通意外。
病情穩定後,賀元廷抓住他的手腕:「別查了。再查下去,賀家會散。」
賀庭洲看著那隻衰老的手。
他曾為了老人一次次要求林見微退讓,認為祖父年紀大、身體差,任何真相都可以等。如今才知道,每一次「再等等」,都在替做錯事的人爭取銷毀證據的時間。
「散掉的是隱瞞,不是家。」
他說完,抽回手。
調查開始後的第三天,技術人員在賀庭洲舊電腦里發現一個加密分區。他本人也不記得密碼,系統記錄顯示十年前曾自動同步過一批行政附件,其中可能包含銷毀令原始目錄。
賀明鐸的律師立即抓住機會,暗示加密分區證明賀庭洲私藏文件。
賀庭洲沒有讓自己的團隊先破解,而是同意由警方扣押整台設備。電腦被裝入證物袋時,周驍站在一旁,神情複雜。
「裡面可能有您當年的私人日記、照片,還有葉女士的資料。」
「讓他們查。」
「如果有人故意利用呢?」
「那是另一個違法問題,不是我拒絕調查的理由。」
周驍沉默片刻,問:「您做到這一步,是想讓林小姐看見嗎?」
賀庭洲望著證物袋,回答得很慢:「最開始是。」
他承認得坦白。
在開放檔案、停止拆遷、澄清署名時,他每一次都在想,她會不會因此回頭看他一眼。即使嘴上說不求回報,心裡仍偷偷把正確的事記成一張張贖罪券。
「現在不是了。」
「為什麼?」
「因為她已經說了,不會。」
若明知她不會回來,他仍願意承擔後果,事情才第一次與求愛無關。
林見微從案件通報中得知他提交全部設備,沒有主動詢問。見山香事內部有人議論,認為賀庭洲做到這種程度,或許當年真的不知情。
她沒有制止合理討論,只提醒:「證據還沒結束。」
一名年輕調香師小聲問:「如果最後證明他沒有故意,您會原諒嗎?」
林見微抬眼。
對方立刻意識到越界,紅著臉道歉。
「沒關係。」她平靜地說,「但以後別把一個男人是否清白,自動等同於一個女人是否該回去。那是兩道不同的題。」
她不否認賀庭洲此刻做得對。
也不會因為他終於做對,就抹掉自己曾經付出的代價。
當晚,警方從加密分區恢復出一份十年前的會議錄音。文件生成於林修遠車禍後第二天,參會人包括賀元廷、賀明鐸、蘇承岳和數名高管。音頻尚未完全解密,只能聽見賀明鐸一句模糊的話:「人已經沒了,先把配方歸屬定下來。」
緊接著,是年輕的賀庭洲推門進入會議室的聲音。
他在裡面停留了六分鐘。
這段新證據讓局勢驟然緊張。
調查員連夜傳喚賀庭洲:「你之前說,車禍後沒有參加過任何與林修遠有關的內部會議。」
「我不記得這次會議。」
「又是不記得?」
「是。」
他沒有因為這個答案危險就改口。
門禁記錄顯示,他確實在會議開始二十七分鐘後進入,六分鐘後離開。會議紀要上沒有他的名字,私人日程也只寫著「臨時匯報」。
「六分鐘裡發生了什麼?」
賀庭洲閉上眼,試圖從十年前紛亂的記憶里尋找對應畫面。那段時間他剛結束海外項目,每天參加十幾場會議。隱約中,他記得祖父讓他去簽一份融資文件,二叔和蘇承岳都在,桌上攤著幾份材料。他進去後與二叔發生爭執,因為對方催促他接管國內業務。
至於林修遠,他沒有印象。
調查員將恢復出的片段再次播放。
「人已經沒了……」
門響。
隨後年輕的賀庭洲說:「什麼人?」
賀明鐸回答:「供應商,出了車禍。跟你沒關係。」
再後面一片雜音。
這段對話既可能證明他被排除在外,也可能證明他明知有人死亡卻沒有追問。
賀庭洲聽完,主動補充:「請把我列為正式調查對象。」
律師猛地轉頭:「賀總!」
「我出現在會議里,就應該查清。」
他簽下補充聲明,接受更嚴格的取證限制。
走出調查室時,凌晨的風很冷。門外擠滿記者,閃光燈照得人睜不開眼。有人高聲問,他是不是為了前妻故意演苦肉計;也有人問,他是否參與掩蓋林修遠之死。
賀庭洲沒有停步。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身份、聲望和曾經擁有的絕對控制都不再保護他。
這是林見微早就走過的路。
而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放在同一套規則下面,等證據說話。
成為正式調查對象後,賀庭洲的日常被徹底改變。每次離開住所都需報備,出席董事會要有專人記錄,連與母親和祖父的通話也必須保存。他曾經一句話就能調動全球團隊,如今連取回辦公室里一塊私人硬碟,都要提交書面申請。
第一周,他錯過了一場海外併購表決。沒有他的強勢推動,項目被董事會暫緩,市場認為賀氏已經失去核心決策者。周驍送來損失估算,數字足以讓任何管理者後悔。
賀庭洲只問:「程序有問題嗎?」
「沒有。」
「那就接受。」
這不是懲罰性的自毀。若他一邊要求別人相信調查,一邊又憑身份繞開限制,所謂配合就只是表演。
警方隨後核驗他與林見微婚後全部通信。篩選員發現,三年裡她給他發過四百七十二條生活提醒,他回復不足三分之一;而涉及父親舊案的十七條消息,他沒有一次完整回應。
這些記錄與刑事責任無關,卻被依法作為婚姻安排知情程度的背景材料。賀庭洲第一次從一串冷冰冰的時間戳里看見,她是怎樣一點點停止說話。
最早,她會寫長段文字說明聞春堂的修繕計劃;後來只發一句「有空看一下」;再後來,連那一句也沒有了。
他曾把她的安靜當懂事。
如今才明白,安靜往往是一個人已經不再相信會得到回答。
篩選結束後,他申請將無關私人通信立即密封銷毀副本,不留給賀氏公關使用。律師問是否要保留一份自用,他搖頭。
那些話是林見微發給當時丈夫的,不是留給後來悔恨的人反覆閱讀的遺物。
把自己交給調查,也意味著把曾經擁有的特權、解釋權和窺視權一起交出去。
只有這樣,證據最終說他無罪時,清白才不是權力替他寫好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