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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簽字作廢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分,林見微到了婚姻登記處。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頭髮簡單束在腦後。手裡只有一隻帆布袋,裡面裝著證件、離婚協議和父親留下的焦黑配方簿。

  唐梨陪她坐在大廳外的長椅上。

  「八點五十八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他如果不來,我們直接去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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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見微點頭。

  昨晚賀庭洲離開聞春堂時說,他不會來。

  她相信他說到做到,也已經簽好訴狀。婚姻是否今天結束,只影響程序長短,不再影響結果。

  九點整,登記處開始叫號。

  林見微起身。

  門外同時傳來腳步聲。

  賀庭洲走進大廳。

  他仍穿著慣常的深色西裝,身後沒有周驍,也沒有律師。手中拿著結婚證和一份重新裝訂的離婚協議。

  兩人隔著幾米距離對視。

  「你來了。」林見微說。

  不是驚訝,也不是慶幸。

  只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賀庭洲走到她面前,把協議遞過去。

  「法務按照會談意見修改過。」

  林見微翻開。

  賀氏同意解除過度競業限制,歸還個人手稿、封樣和傳統香具;承認離婚不影響她對爭議作品主張署名與收益。財產頁仍按照她的選擇保留為零。

  最後一頁已經有賀庭洲的簽名。

  落筆時間是今天凌晨五點十二分。

  「銅製香鏟呢?」她問。

  「已經從研發中心取出,下午由第三方清點後交給唐律師。」

  「原始電子數據?」

  「完成司法鏡像後給你副本。」

  「泄密聲明里的照片?」

  「調查結束前不會再使用。」

  林見微看向他。

  「已經發布的呢?」

  賀庭洲停頓了一下。

  「公關部會降低傳播。」

  不是撤回,也不是道歉。

  她沒有繼續爭論。

  那部分會由律師處理,不需要再放進今天的婚姻程序。

  「可以。」

  林見微在協議最後補簽自己的名字。

  唐梨接過去覆核,確認每一頁都已經簽章。

  「我在外面等。」

  她沒有跟進辦事窗口。

  工作人員核驗完身份和冷靜期回執,示意兩人坐下。

  「請雙方再次確認,是自願離婚嗎?」

  「是。」林見微回答。

  工作人員看向賀庭洲。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兩本結婚證上。

  三年前,他們也是在一張相似的桌子前登記。

  那天賀元廷提前安排好所有手續,周驍負責準備證件。林見微坐在他旁邊,緊張得簽錯了一次日期。

  他當時只覺得這是一項必須完成的家族安排。

  拍登記照時,攝影師讓兩人靠近一點。林見微悄悄往他這邊挪了半寸,肩膀卻仍沒有碰到。

  那張照片後來成了他們唯一的合照。

  今天,她坐在同樣的位置上,兩人的距離沒有改變。

  可她已經不會再向他靠近。

  「先生?」工作人員提醒。

  賀庭洲收回視線。

  「是。」

  「雙方對子女、財產和債務處理沒有異議?」

  「沒有。」

  工作人員翻到財產放棄聲明,特意看向林見微。

  「女方確認自願放棄夫妻共同財產分割?這裡涉及的金額可能較大,您是否清楚法律後果?」

  「清楚。」

  「有沒有受到脅迫?」

  「沒有。協議由我的律師審核過,我也保留與個人作品、勞動報酬和智慧財產權有關的全部權利。」

  工作人員又向她解釋了一遍:離婚協議生效後,除法律規定的特殊情形外,不能僅因後悔重新主張已經明確放棄的部分。

  林見微聽完,在確認欄簽下名字。

  「我明白。」

  賀庭洲一直看著她。

  直到這一刻,他仍在等她對那筆財產表現出一絲遲疑。哪怕只是多問一句,也能證明她的決絕並非不可動搖。

  可她確認得比任何一項都認真。

  工作人員轉向他:「男方確認接受這一財產安排?」

  賀庭洲沉默片刻。

  「我提出過其他方案,她拒絕了。」

  「這裡只需要確認您是否同意現協議。」

  他看著文件上她的簽名。

  「同意。」

  「請在確認書上簽字。」

  簽字筆被放到兩人中間。

  林見微先拿起來。

  她簽得很快,筆畫平穩,和三十天前提交申請時沒有區別。

  賀庭洲接過筆。

  筆尖停在紙面上方。

  他只要說一句反悔,今天的程序便會停止。林見微會起訴,婚姻公開,賀氏和賀家都會被拖進一場漫長的糾紛。

  可真正讓他簽下名字的,不是對公開的擔憂。

  是昨晚她看著他說「這種保護,我承擔不起」的神情。

  他第一次意識到,強行留下她,只會讓她更快地把所有關係變成證據和訴狀。

  賀庭洲低頭簽字。

  最後一筆落下,工作人員收走材料。

  印表機開始運轉。

  兩本紅色離婚證很快被放到桌面上。

  「登記已經完成。請雙方核對姓名和證件信息。」

  林見微打開自己的那一本。

  照片裡,她與賀庭洲分列兩邊,不再需要靠近。

  姓名正確,日期正確。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在法律上不再是夫妻。

  林見微合上證件,從帆布袋裡取出昨晚封好的信封。

  她放到賀庭洲面前。

  「裡面是什麼?」

  「婚戒和賀宅備用鑰匙。」

  他的手停在信封上。

  「鑰匙可以留著。」

  「沒有必要。」

  「你還有物品沒有取回。」

  「律師會交接。」

  「爺爺那裡——」

  「我會去看他。」

  她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物品通過律師交接,老人單獨探望,作品另案處理。

  離婚以後,他們之間再沒有必須私下見面的理由。

  賀庭洲打開信封。

  那枚細窄的素圈滑進掌心,旁邊是一把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黃銅鑰匙。

  三年前,林見微搬進賀宅時,他親手把這把備用鑰匙交給她。

  那可能是這場婚姻里,他唯一親自交到她手上的東西。

  如今也被原樣退回。

  「林見微。」

  他叫住她。

  「嗯?」

  賀庭洲本想問,她是不是真的一點都不後悔。

  也想告訴她,泄密調查已經排除她直接操作的可能,剩下的只是尋找實際執行者。

  可他最後只說:「調查有結果,我會通知你。」

  「請發給唐梨。」

  「你連我的消息都不準備接?」

  「與案件有關的,走書面程序比較好。」

  「其他事情呢?」

  林見微看著他。

  「我們還有其他事情嗎?」

  賀庭洲沒有回答。

  她把離婚證放進帆布袋,拿起那本焦黑的配方簿。

  從賀家搬走時,她帶了衣物、記錄和父親的舊物。可真正屬於她,又能夠陪她走進下一段生活的,始終只有這些沒有被豪門賦予價格的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事大廳。

  唐梨迎上來,先看林見微的神情。

  「辦完了?」

  「辦完了。」

  「走吧。」

  外面的晨光驟然落下來,林見微眼前短暫地黑了一瞬。唐梨及時扶住她的手臂,問她是不是昨晚又沒有睡。

  「大概是沒吃早飯。」

  她抱緊焦黑的配方簿,等那陣眩暈過去,沒有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

  賀庭洲站在台階上,沒有跟過去。

  林見微走下兩級台階,他還是叫住她。

  「以後遇到聞春堂和行業里的問題,你可以聯繫周驍。」

  她停下來。

  「不必了。」

  「賀氏在這個行業的資源不是你一個工作室能夠替代的。」

  「我會自己找資源。」

  「你一定要拒絕所有與我有關的幫助?」

  「不是拒絕幫助。」

  林見微回頭看他,「是正常劃清邊界。項目公司願意按照公開條件合作,我不會因為它屬於賀氏而拒絕;但你私下安排的人、錢和關係,我不再接受。」

  「有區別嗎?」

  「有。公開合作可以寫清權利和責任,私下照顧永遠由你決定什麼時候收回。」

  賀庭洲握著信封,沒有說話。

  「這三年,謝謝你曾經幫過我。」林見微說,「我也為賀家做過很多事。以後不必再互相計算誰欠誰。」

  她的語氣沒有怨恨。

  正因為沒有怨恨,才像真正的告別。

  「賀先生,再見。」

  稱呼落下時,賀庭洲神情一僵。

  過去三年,她在外人面前叫他賀總,在家裡叫他的名字。無論哪一種,都默認他們之間存在只有彼此知道的關係。

  現在「賀先生」三個字,把他重新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前夫。

  上午陽光明亮,路邊樹葉被前一夜的雨洗得發綠。林見微走到停車場時,手機響了。

  是市文保部門的號碼。

  「林女士,關於青梧巷十七號聞春堂的歷史價值評估申請,專家組已經完成材料初審。」

  她停下腳步。

  「結果怎麼樣?」

  「現有資料能夠證明建築、工藝空間與行業文獻具有整體保存價值。我們決定給予三個月覆核期,覆核期間暫停拆除和不可逆施工。」

  「三個月?」

  「對。九十天內,請補充建築測繪、工藝傳承和歷史事件資料。通過正式評審後,可以進入歷史建築保護建議名單。」

  林見微握緊手機。

  過去一個月,她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

  「謝謝。我會按時提交。」

  電話掛斷後,唐梨問:「好消息?」

  「聞春堂有九十天覆核期。」

  「那我們有時間了。」

  「嗯。」

  她回頭看了一眼登記處。

  賀庭洲仍站在門外,手裡握著那隻裝有婚戒和鑰匙的信封。兩人隔著清晨來往的人群,距離不算遠,卻已經沒有身份將他們連在一起。

  林見微沒有再停留。

  她抱緊焦黑的配方簿,坐進唐梨的車。

  離婚證讓一段三年的關係正式作廢。

  而電話里的九十天,讓她終於有機會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