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分,林見微到了婚姻登記處。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頭髮簡單束在腦後。手裡只有一隻帆布袋,裡面裝著證件、離婚協議和父親留下的焦黑配方簿。
唐梨陪她坐在大廳外的長椅上。
「八點五十八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他如果不來,我們直接去法院。」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
林見微點頭。
昨晚賀庭洲離開聞春堂時說,他不會來。
她相信他說到做到,也已經簽好訴狀。婚姻是否今天結束,只影響程序長短,不再影響結果。
九點整,登記處開始叫號。
林見微起身。
門外同時傳來腳步聲。
賀庭洲走進大廳。
他仍穿著慣常的深色西裝,身後沒有周驍,也沒有律師。手中拿著結婚證和一份重新裝訂的離婚協議。
兩人隔著幾米距離對視。
「你來了。」林見微說。
不是驚訝,也不是慶幸。
只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賀庭洲走到她面前,把協議遞過去。
「法務按照會談意見修改過。」
林見微翻開。
賀氏同意解除過度競業限制,歸還個人手稿、封樣和傳統香具;承認離婚不影響她對爭議作品主張署名與收益。財產頁仍按照她的選擇保留為零。
最後一頁已經有賀庭洲的簽名。
落筆時間是今天凌晨五點十二分。
「銅製香鏟呢?」她問。
「已經從研發中心取出,下午由第三方清點後交給唐律師。」
「原始電子數據?」
「完成司法鏡像後給你副本。」
「泄密聲明里的照片?」
「調查結束前不會再使用。」
林見微看向他。
「已經發布的呢?」
賀庭洲停頓了一下。
「公關部會降低傳播。」
不是撤回,也不是道歉。
她沒有繼續爭論。
那部分會由律師處理,不需要再放進今天的婚姻程序。
「可以。」
林見微在協議最後補簽自己的名字。
唐梨接過去覆核,確認每一頁都已經簽章。
「我在外面等。」
她沒有跟進辦事窗口。
工作人員核驗完身份和冷靜期回執,示意兩人坐下。
「請雙方再次確認,是自願離婚嗎?」
「是。」林見微回答。
工作人員看向賀庭洲。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兩本結婚證上。
三年前,他們也是在一張相似的桌子前登記。
那天賀元廷提前安排好所有手續,周驍負責準備證件。林見微坐在他旁邊,緊張得簽錯了一次日期。
他當時只覺得這是一項必須完成的家族安排。
拍登記照時,攝影師讓兩人靠近一點。林見微悄悄往他這邊挪了半寸,肩膀卻仍沒有碰到。
那張照片後來成了他們唯一的合照。
今天,她坐在同樣的位置上,兩人的距離沒有改變。
可她已經不會再向他靠近。
「先生?」工作人員提醒。
賀庭洲收回視線。
「是。」
「雙方對子女、財產和債務處理沒有異議?」
「沒有。」
工作人員翻到財產放棄聲明,特意看向林見微。
「女方確認自願放棄夫妻共同財產分割?這裡涉及的金額可能較大,您是否清楚法律後果?」
「清楚。」
「有沒有受到脅迫?」
「沒有。協議由我的律師審核過,我也保留與個人作品、勞動報酬和智慧財產權有關的全部權利。」
工作人員又向她解釋了一遍:離婚協議生效後,除法律規定的特殊情形外,不能僅因後悔重新主張已經明確放棄的部分。
林見微聽完,在確認欄簽下名字。
「我明白。」
賀庭洲一直看著她。
直到這一刻,他仍在等她對那筆財產表現出一絲遲疑。哪怕只是多問一句,也能證明她的決絕並非不可動搖。
可她確認得比任何一項都認真。
工作人員轉向他:「男方確認接受這一財產安排?」
賀庭洲沉默片刻。
「我提出過其他方案,她拒絕了。」
「這裡只需要確認您是否同意現協議。」
他看著文件上她的簽名。
「同意。」
「請在確認書上簽字。」
簽字筆被放到兩人中間。
林見微先拿起來。
她簽得很快,筆畫平穩,和三十天前提交申請時沒有區別。
賀庭洲接過筆。
筆尖停在紙面上方。
他只要說一句反悔,今天的程序便會停止。林見微會起訴,婚姻公開,賀氏和賀家都會被拖進一場漫長的糾紛。
可真正讓他簽下名字的,不是對公開的擔憂。
是昨晚她看著他說「這種保護,我承擔不起」的神情。
他第一次意識到,強行留下她,只會讓她更快地把所有關係變成證據和訴狀。
賀庭洲低頭簽字。
最後一筆落下,工作人員收走材料。
印表機開始運轉。
兩本紅色離婚證很快被放到桌面上。
「登記已經完成。請雙方核對姓名和證件信息。」
林見微打開自己的那一本。
照片裡,她與賀庭洲分列兩邊,不再需要靠近。
姓名正確,日期正確。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在法律上不再是夫妻。
林見微合上證件,從帆布袋裡取出昨晚封好的信封。
她放到賀庭洲面前。
「裡面是什麼?」
「婚戒和賀宅備用鑰匙。」
他的手停在信封上。
「鑰匙可以留著。」
「沒有必要。」
「你還有物品沒有取回。」
「律師會交接。」
「爺爺那裡——」
「我會去看他。」
她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物品通過律師交接,老人單獨探望,作品另案處理。
離婚以後,他們之間再沒有必須私下見面的理由。
賀庭洲打開信封。
那枚細窄的素圈滑進掌心,旁邊是一把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黃銅鑰匙。
三年前,林見微搬進賀宅時,他親手把這把備用鑰匙交給她。
那可能是這場婚姻里,他唯一親自交到她手上的東西。
如今也被原樣退回。
「林見微。」
他叫住她。
「嗯?」
賀庭洲本想問,她是不是真的一點都不後悔。
也想告訴她,泄密調查已經排除她直接操作的可能,剩下的只是尋找實際執行者。
可他最後只說:「調查有結果,我會通知你。」
「請發給唐梨。」
「你連我的消息都不準備接?」
「與案件有關的,走書面程序比較好。」
「其他事情呢?」
林見微看著他。
「我們還有其他事情嗎?」
賀庭洲沒有回答。
她把離婚證放進帆布袋,拿起那本焦黑的配方簿。
從賀家搬走時,她帶了衣物、記錄和父親的舊物。可真正屬於她,又能夠陪她走進下一段生活的,始終只有這些沒有被豪門賦予價格的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事大廳。
唐梨迎上來,先看林見微的神情。
「辦完了?」
「辦完了。」
「走吧。」
外面的晨光驟然落下來,林見微眼前短暫地黑了一瞬。唐梨及時扶住她的手臂,問她是不是昨晚又沒有睡。
「大概是沒吃早飯。」
她抱緊焦黑的配方簿,等那陣眩暈過去,沒有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
賀庭洲站在台階上,沒有跟過去。
林見微走下兩級台階,他還是叫住她。
「以後遇到聞春堂和行業里的問題,你可以聯繫周驍。」
她停下來。
「不必了。」
「賀氏在這個行業的資源不是你一個工作室能夠替代的。」
「我會自己找資源。」
「你一定要拒絕所有與我有關的幫助?」
「不是拒絕幫助。」
林見微回頭看他,「是正常劃清邊界。項目公司願意按照公開條件合作,我不會因為它屬於賀氏而拒絕;但你私下安排的人、錢和關係,我不再接受。」
「有區別嗎?」
「有。公開合作可以寫清權利和責任,私下照顧永遠由你決定什麼時候收回。」
賀庭洲握著信封,沒有說話。
「這三年,謝謝你曾經幫過我。」林見微說,「我也為賀家做過很多事。以後不必再互相計算誰欠誰。」
她的語氣沒有怨恨。
正因為沒有怨恨,才像真正的告別。
「賀先生,再見。」
稱呼落下時,賀庭洲神情一僵。
過去三年,她在外人面前叫他賀總,在家裡叫他的名字。無論哪一種,都默認他們之間存在只有彼此知道的關係。
現在「賀先生」三個字,把他重新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前夫。
上午陽光明亮,路邊樹葉被前一夜的雨洗得發綠。林見微走到停車場時,手機響了。
是市文保部門的號碼。
「林女士,關於青梧巷十七號聞春堂的歷史價值評估申請,專家組已經完成材料初審。」
她停下腳步。
「結果怎麼樣?」
「現有資料能夠證明建築、工藝空間與行業文獻具有整體保存價值。我們決定給予三個月覆核期,覆核期間暫停拆除和不可逆施工。」
「三個月?」
「對。九十天內,請補充建築測繪、工藝傳承和歷史事件資料。通過正式評審後,可以進入歷史建築保護建議名單。」
林見微握緊手機。
過去一個月,她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
「謝謝。我會按時提交。」
電話掛斷後,唐梨問:「好消息?」
「聞春堂有九十天覆核期。」
「那我們有時間了。」
「嗯。」
她回頭看了一眼登記處。
賀庭洲仍站在門外,手裡握著那隻裝有婚戒和鑰匙的信封。兩人隔著清晨來往的人群,距離不算遠,卻已經沒有身份將他們連在一起。
林見微沒有再停留。
她抱緊焦黑的配方簿,坐進唐梨的車。
離婚證讓一段三年的關係正式作廢。
而電話里的九十天,讓她終於有機會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