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冷靜期第二十五天,賀元廷突發心絞痛。
那天下午,集團律師把修訂後的離婚協議送到老宅,請老人確認其中涉及家族隱私的部分。
賀元廷看見「雙方自願解除婚姻關係」幾個字,當場把文件摔在桌上。
「誰允許你們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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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不敢接話。
賀庭洲坐在沙發另一側,神色冷淡。
「是我們兩個人的婚姻,不需要別人允許。」
「你還知道是婚姻?」
老人拄著手杖站起來,「見微父親不在了,我把她交給你,是讓你好好照顧,不是讓你結婚三年以後把人逼走!」
「她不是被我逼走,是自己提出離婚。」
「她為什麼提出?」
「因為配方和聞春堂。」
賀元廷氣得手指發抖。
「到現在你還以為只是這兩件事?」
「不然呢?」
「庭洲,一個人要失望多少次,才會連上億財產都不要,只求和你斷乾淨?」
賀庭洲的神情微微一沉。
「她放棄財產是自己的決定。」
「你是不是覺得,她不拿錢也是在算計你?」
老人說完,忽然按住胸口。
手杖從指間滑落,重重砸在地毯上。
「爺爺!」
賀庭洲起身扶住他。
賀元廷臉色發白,呼吸急促。管家迅速拿來急救藥,家庭醫生同時趕到。短暫處理後,醫生建議立刻送醫觀察。
救護車離開老宅時,陳叔給林見微打了電話。
她正在聞春堂和結構工程師核對屋架。
「林小姐,老爺子心臟不舒服,已經送去醫院。醫生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他一直念您的名字。」
林見微放下手裡的測繪圖。
「哪家醫院?」
四十分鐘後,她趕到醫院。
住院部電梯門剛打開,濃重的消毒水味便迎面撲來。林見微胃裡猛地一翻,扶住牆才沒有當場乾嘔。
她閉眼緩了幾秒,眼前的白光卻仍在輕輕晃動。
護士見她臉色發白,問她是不是也需要看醫生。她只說早上忙著整理聞春堂的材料,沒有吃東西,又連續熬了幾夜,大概是低血糖。
她從自動飲水機接了半杯溫水,喝下去仍有些反胃。可病房裡很快傳來醫生詢問家屬的聲音,她沒有多想,把那點異常和所有不舒服一起壓了下去。
賀元廷已經完成初步檢查,診斷為情緒激動誘發心絞痛,心肌酶指標暫時正常,需要留院觀察。
賀庭洲站在病房外。
看見她,他的神色有一瞬複雜。
「醫生怎麼說?」林見微問。
「沒有急性心梗,今晚觀察。」
「藥物史告訴醫生了嗎?」
「家庭醫生在。」
林見微仍走到護士站,把賀元廷近半年的用藥記錄調出來。
老人服用的藥有兩種近期調整過劑量,其中一種不能與今晚擬用的鎮靜藥物同時服用。值班醫生重新核對後,取消了原處方。
賀庭洲站在旁邊,看著她熟練地說出每種藥的名稱、劑量和最近一次服藥時間。
「這些你都記得?」
「日曆里有。」
「共享日曆沒有劑量。」
「我記在自己的備忘錄里。」
「為什麼不交給管家?」
林見微抬頭看他。
「我搬走時交過一份。」
陳叔後來也說過,藥物清單放在老爺子書房抽屜里。只是賀庭洲從未打開。
他沒有繼續問。
醫生讓家屬補簽住院資料時,護士把表格遞給賀庭洲。
「主要照護人寫誰?」
他下意識看向林見微。
過去三年,賀元廷每一次住院,主要聯繫人都是她。就連家庭醫生的緊急名單里,她的號碼也排在賀庭洲前面。
林見微接過筆,卻沒有填寫自己的名字。
「寫陳叔。他長期住在老宅,出現情況更容易到場。」
「那您是患者什麼人?」護士問。
她停頓了一下。
「晚輩。」
賀庭洲的手指微微收緊。
過去她會在關係一欄寫「孫媳」。哪怕婚姻不能公開,在醫院這種需要承擔責任的地方,她從來沒有迴避。
現在冷靜期尚未結束,她在法律上仍是賀家人,卻已經開始把自己從所有表格里移出去。
「緊急聯繫人寫我。」賀庭洲說。
護士重新遞來表格。
他簽下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接過原本默認由林見微負責的事情。
「藥物表發我一份。」
「陳叔那裡有。」
「我說發給我。」
林見微拿出手機,把整理好的文件轉到他的郵箱。
「以後複診時間、醫生電話和緊急用藥都在裡面。劑量變更要由醫生確認,不要只看舊記錄。」
她說得像在完成一項交接。
賀庭洲看著她:「你不準備再管?」
「爺爺需要我時,我會來。」
「有什麼區別?」
「區別是我來看他,因為我關心他,不是因為我是賀太太,所以必須負責。」
「家人之間為什麼一定要分清責任?」
「因為不分清的時候,只有一個人在記。」
賀庭洲無法反駁。
藥物、複診、家宴和過敏禁忌,過去確實只有她在記。
病房裡,賀元廷已經醒了。
老人看見林見微,立刻伸出手。
「見微。」
她走過去,替他把滑落的被角掖好。
「爺爺,醫生說您需要休息。」
「你別走。」
「我今晚在這裡。」
賀元廷握住她的手,像是終於安心。
護士來測量血壓時,她站在一旁記錄,又確認第二天檢查的禁食時間。等病房燈調暗,老人卻遲遲沒有睡。
「你真的要和庭洲離婚?」
林見微停下倒水的動作。
「是。」
「能不能先緩一緩?」
「冷靜期還有五天。」
「不是法律上的五天。」
賀元廷聲音虛弱,「爺爺剛剛住院,你現在離婚,讓外面的人怎麼看賀家?又讓我怎麼去見你父親?」
林見微把溫水放在床頭。
「父親如果還在,應該更關心我過得好不好。」
「庭洲只是不懂表達。他願意暫停聞春堂,也願意恢復你的署名。你再給他一點時間。」
「三年已經是時間。」
「婚姻哪有不受委屈的?」
「所以我決定不再受了。」
老人被這句話堵住。
「我知道您對我好。」林見微放緩聲音,「父親去世以後,是您替我擋住債主,給我找律師,也讓聞春堂沒有立刻被賣掉。這些我都記得。」
「那就聽爺爺一次。」
「記得恩情,不代表要用一輩子償還。」
賀元廷的手慢慢鬆開。
林見微繼續說:「您生病,我會照顧;以後複診需要人,我也可以陪您。可盡孝和繼續受委屈是兩回事。」
病房門外,賀庭洲站在沒有完全合攏的門邊。
這句話清楚地傳到他耳中。
他從前從未覺得林見微在賀家受過什麼委屈。
她衣食無憂,擁有集團實驗室,也得到賀元廷的偏愛。與其他豪門婚姻相比,他沒有要求她參與應酬,沒有干涉她的社交,也從未在外面有過公開情人。
他一直認為,這已經是足夠穩定的婚姻。
可穩定只是因為所有不滿都由她自己消化。
現在她不再消化,整個賀家便開始說她衝動、絕情、不顧大局。
賀元廷閉上眼,眼角顯出疲憊。
「是不是我做錯了?」
林見微沒有回答。
老人自顧自說下去:「當年我答應你父親,要讓你一輩子有依靠。我以為把你留在賀家,就是最好的辦法。」
「您答應的是照顧我,不是替我決定。」
「可我沒想到庭洲會——」
「這不只是誰對誰錯。」
林見微看著老人,「您把婚姻當作賀家對林家的補償,他把我當作不會離開的家人,我也把感激錯當成了愛。繼續下去,只會讓所有人把錯誤拖得更久。」
賀元廷沉默很久。
「如果你父親的事情還有別的原因呢?」
林見微的目光驟然停住。
「什麼原因?」
老人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話,避開她的視線。
「我只是說,如果。」
「爺爺,您到底知道什麼?」
「今天不談這些。」
「又要等以後?」
心電監護髮出規律的提示音。
賀元廷閉上眼,沒有回答。
林見微看了他許久,最終替他調暗燈光。
「您休息吧。」
後半夜,老人的各項指標逐漸穩定。
林見微坐在陪護椅上,每隔一小時記錄一次血壓。天快亮時,她才靠著牆短暫睡了一會兒。
凌晨三點,賀庭洲從自動售貨機買了兩杯咖啡。
他把其中一杯放到她面前。
林見微看了一眼,沒有喝。
「空腹別喝。」她說。
賀庭洲動作一頓。
這句話從前都是她說給他聽。如今兩人的位置調換,她仍舊記得他的胃,卻已經不會起身替他找一杯溫水。
「你還在關心我。」
「記得一個人的禁忌,不代表還要和他生活。」
「你一定要把每件事分得這麼清楚?」
「離開以後,才有必要分清。」
她把咖啡推回去,「你喝之前先吃點東西。」
賀庭洲沒有動。
「如果我相信你沒有泄密,結果會不一樣嗎?」
林見微抬頭。
「你現在相信嗎?」
他又一次沉默。
「調查還差最後一個操作人。」
「那就等調查結束。」
她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不要拿一個假設問我。」
賀庭洲整夜都在外間。
早上醫生查房,確認沒有新的心肌損傷,可以繼續觀察兩天後出院。
林見微把用藥表交給護士,又向陳叔說明接下來的注意事項。
「我送你回去。」賀庭洲說。
「不用。」
「你一夜沒睡。」
「唐梨在樓下。」
賀庭洲看向她眼下的淡青。
「離婚申請可以先撤回。等爺爺身體穩定,我們再談。」
林見微收好自己的包。
「他的病已經穩定,離婚也會按原計劃進行。」
「你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刺激他?」
「我沒有在病房裡和他爭吵,也沒有要求他接受。」
「可你明知道他在意。」
林見微看著他。
「我也在意自己的生活。」
她轉身離開病房。
走廊盡頭,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賀庭洲站在原地,第一次無法用「她還沒冷靜」解釋她的決定。
她照顧老人是真的。
她要離婚,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