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
鐵鏽味,腐爛稻草的氣味,還有劣質白酒刺鼻的氣息,像一張網,死死勒住段思恆的咽喉。
手腕劇痛,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皮肉。他想動,卻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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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的金疙瘩」
「一億,少一個子兒剁手指」
聲音忽遠忽近,像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緊接著是一陣酒氣噴在臉上,令人作嘔。
「啪!」
耳光清脆,耳鳴尖銳。
小段思恆咬著牙,血腥味在嘴裡蔓延,他不哭,也不求饒,哪怕恐懼已經要將他撕碎。
「保險柜在哪兒?不說?老子廢了你!」
呼嘯的風聲襲來。
一根泛著冷光的鋼管,帶著死亡的氣息,懸停在十歲的段思恆頭頂。
無處可逃,沒人能找到他。
要死了。
「段思恆!!」
一聲呼喚,像道利刃,劈開了粘稠的夢境。
「段思恆,你醒醒!我是程念!」
那聲音不像夢裡的虛幻,帶著急促的喘息和真實的溫度,從很遠的地方,砸進了段思恆的耳膜。
段思恆猛地睜開眼。
他大口喘息著,胸腔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瀕死的窒息感還殘留在肺腑間。
「醒了就好,沒事了。」
視線聚焦,程念白皙的臉映入眼帘。她蹲在他身前,眼裡滿是擔憂。
段思恆動了動,指尖傳來異樣的觸感。
他低頭,發現自己正用力扣著程念的手腕。她的手腕原本就纖細,白皙的皮膚上勒出一圈紅痕。
「抱歉。」段思恆像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手。
他靠回椅背,抬手遮住眼睛,極力壓抑著剛才的失態,將夢裡的怪物重新關回籠子。
「只是噩夢。」段思恆聲音沙啞,透著慣有的冷硬克制,「老毛病,沒事。」
程念揉了揉發紅的手腕,將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回他肩上,又倒了杯水。
「喝點水,緩緩。」
段思恆接過水杯,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掃過她手腕上的那圈紅痕。
他仰頭將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終於驅散了夢裡的血腥味。
「剛才,」段思恆放下杯子,黑眸深沉,「我說夢話了嗎?」
程念收起杯子,聞言一頓:「沒有,只是抓著我不放。」
段思恆沉默了,他其實記得。
在意識混沌的邊緣,在以為那根鋼管即將落下的瞬間,他似乎喊了什麼。
窗外天光漸亮,走廊里傳來護工推車的聲響。
程念靠在椅子上,不知什麼時候又睡著了,手搭在段思恆的椅背扶手上。
段思恆坐直了身體,側頭看著她疲憊的睡顏,黑眸里的冷硬不知不覺間裂開了一道縫。
程念似乎察覺到了動靜,睫毛顫了顫,睜開了雙眼。
四目相對。
段思恆立刻移開視線,程念也侷促地站起身,忽然重心不穩地往一邊栽去。
段思恆眼疾手快,長臂一撈扶住了她。
「不好意思,起猛了。」程念穩住身形,不著痕跡地退開半步,聲音還帶著剛睡醒時的微啞,「我去洗漱,一會兒伯父伯母該到了。」
說著頭也沒回地快步走向外間的洗漱間。
段思恆坐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她體溫的餘熱。
兩人洗漱完沒多久,段守業和李思卿就到了。
「思恆,念念,先吃飯。」李思卿心疼地看著兒子眼底的青黑,「然後回去補個覺,這裡有我和你爸呢!」
簡單的粥和小菜,段思恆吃得味同嚼蠟。
程念看不過去,把盛好的湯推過去:「再多吃兩口吧,段總要是倒下了,公司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爺爺和伯父伯母還指望誰?」
段思恆抬眸看她,似笑非笑:「段太太勸人吃飯,都用談判的套路?」
「管用就行。」程念遞過紙巾,「喝點湯,味道很不錯。」
段思恆看著她倔強的眼神,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半。
上午九點。
於北川拿著一疊文件匆匆進來:「段總,歐洲那邊的視頻會,二十分鐘後開始。」
段思恆身上的疲憊瞬間消散,商人的雷厲風行立刻顯現出來。他快速審閱文件,簽字,扣上襯衫袖扣,起身看向程念。
「段太太,這裡……」
「段總放心去忙,」程念會意,立刻應聲道:「我在這陪著伯父伯母。」
段思恆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跟於北川離開。
病房裡安靜下來。
李思卿從裡間出來,拉過程念在沙發上坐下,「念念,昨晚辛苦你了。醫院條件差,是不是沒睡好?」
程念想起昨晚那隻顫抖抓著她的手,溫聲說:「我睡得還行。倒是思恆,他只睡了兩三個小時,還一直做噩夢,睡不踏實。」
李思卿嘆了口氣,「這孩子,打小就這樣。面上冷,心裡苦。他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也不會主動跟人親近。但媽看得出來,他對你,不一樣。」
程念微微一怔。
冷血鱷魚,不近人情。這是外界給段思恆的標籤。可她昨晚看到的,卻是一個在噩夢中無助掙扎,渴望被抓住的孩子。
「有些事他不說,連我們做長輩的也不好多問。」李思卿拍了拍她的手背,「現在有你在身邊,我這當媽的心裡踏實了不少。」
程念看著李思卿期待的眼神,心中某處柔軟被觸動。她想起段思恆醒來後那克制的眼神,想起他盯著她手腕紅痕時的隱忍。
「媽,您放心。」程念抬起頭,露出安撫的笑容,「我會照顧好他的。」
李思卿眼含熱淚,點了點頭:「好孩子。」
就在這時,程念的手機震動起來,她溫聲告退,快步走出病房。
「程總你好,」電話那頭傳來張鋒律師的聲音,「材料已經審核完畢,下午需要你來趟律所,我約了林女士和程寶,屆時將公布股份所屬權事宜。簽完字,就可以辦變更手續了。」
「好的,張律師,我下午過去。」掛斷電話,程念一轉身,正好撞見開會回來的段思恆。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眼底的血絲尚未褪去,已經恢復了冷峻深沉的模樣。
「有事?」段思恆問。
「是我父親的遺囑律師。」程念神色自若,「約我下午去律所簽字。」
「需要我陪你嗎?」段思恆繼續問。
「不用。」程念彎了彎唇,「我自己能搞定,段總留在醫院陪爺爺和伯父伯母吧!」
段思恆沒再堅持,側過頭朝身後的於北川揚了揚下巴。
「北川,下午送太太去律所。」
「是,段總。」於北川立刻應下。
中午,醫院大門外的陰影處。
一輛黑色的路虎停在不起眼的角落,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車內,男人指間夾著煙,煙霧繚繞中,露出半張陰沉的臉。
他看著於北川帶程念離開,又看向醫院高層的特護病房,冷笑一聲。
「老爺子還沒死,倒是先忙起來了。」
男人吐出一口煙圈,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透著陰冷的狠厲。
「幫我查個人,段思恆身邊那個女人,我要她全部的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