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的直播時間定為第二天早上九點。
林晚晚到民宿二樓已經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走廊上沒有人的時候，她的腳步聲就會在安靜的早晨中產生出一個均勻的底噪。她把第二層陽台上邊的門推開之後，看到沈渡已經在外面坐著了，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的燈光讓他的臉發出微微的光亮。
坐在他的旁邊，他側過臉看著她：「好沒？」
「準備好了。」
「到時候發生什麼事，你也知道對不對？」
不一定是這樣的。她靠在椅子上說，「但是我想他的反應應該能猜到。」
八點五十九分左右，陸衍的直播帳號就會亮起來。
畫面一開始是黑色的，之後變亮，他在酒店房間的書桌前坐著，背後有一面白牆。不施脂粉，穿灰色T恤，沒有理頭型，應該是剛醒不久的樣子。看了幾秒鐘鏡頭之後，他就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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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直播要講的事情只有一件。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但是仍然很清晰，昨天網上流傳的視頻是假的。」
說完之後略作停頓。幾秒鐘之內他沒有開口，只是看著鏡頭，仿佛在自言自語一般。右手放在桌子上，並不握拳也不張開，手指在桌子上搭著，就像一台等待命令的機器。
視頻的內容與我無關。視頻里所描繪的情景，並不在我的身邊發生。
發布的人自稱為知情人士，但是從昨晚到現在的這段時間裡我一直都在想，這位知情人士是如何獲得這條視頻的。
如果他是真實的視頻內容，那麼為什麼只播放截圖而不完整地播放呢。
當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上發生了變化，聲音提高了一個音調，仿佛一個人正在對一件事情還沒有來得及深思熟慮就做出決定的樣子。
手從桌子上拿開之後放到自己的膝蓋上。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他讓我別說話。在我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接不上來。
我並不認識他。但是我不知道手中拿的是什麼。用我沒有見過的畫面來給我下定義。
如果有誰在後面推動你這件事的話，我希望那個人能夠直接站出來，不要讓拼湊起來的畫面代替他說出他想說的話。」
他說完之後就沉默了很長時間。畫面沒有切換，鏡頭裡的人坐在那裡不動，臉上的表情也沒有改變，眼睛也沒有離開過鏡頭。
他兩手輕輕地發顫，雖然幅度不大，但是被鏡頭給記錄下來了。
在那個場景中停留了會兒，在微微顫抖的情況下，他沒有眨眼，也沒有把目光移開或者把臉遮起來。他說：「今天就到這裡吧。」
畫面變暗。直播結束了。
林晚晚坐到陽台上之後，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的直播頁面也在不斷更新。她沒有立刻鎖定手機，沈渡也沒有說什麼。
她等待了三分鐘。之後她就打開了微博，並刷新了頁面。
熱搜第一名的位置被一條新的消息取代了，江凱工作室發出來的一條動態，用詞很客氣：「最近有關於陸衍先生的一些流言蜚語一直不斷，在我們曾經一起參與過的節目裡，對於他所遭受的一切不幸表示惋惜。」
希望各位朋友能夠以客觀的態度來對待這件事情，並且不要過早地下出結論。
看完了之後並沒有動也沒有鎖屏。大約過了十秒鐘，她再次刷新了第二張圖片。
江凱工作室的那條動態之下，第一條評論就已經換了個方向：「江凱這條動態是什麼意思？」他說「不要輕易下結論」是暗示什麼呢。
第二條：陸衍剛剛在直播間裡說那個視頻是假的，江凱在這樣的時間點發的狀態是巧合嗎。
第三條緊接著說：「他並不是現場的人，但是他的表態更像是要告訴人們什麼呢。」
林晚晚把手機屏幕向下放在膝蓋上，翻了一面之後就沒有再看後面的了。
沈渡坐在她的身邊，中間隔著一把椅子。並沒有去看手機，在他發布動態的時候，和陸衍直播結束的時間不一致。如果是隨意發出來的，也不會卡在這個時候。」
「他不承認自己卡了一下」，林晚晚說道，「但是還會繼續發。」
果然，在五分鐘之後，江凱的工作室又更新了一條動態。
這次所展示的是在一次聚會上的一個場景，桌面之上擺放著菜餚，在畫面的一角有一位男士拿著一杯酒。配上的話沒有加上稱呼，只有一句模糊的感悟：有的事情，時間會說。
有人把這兩條動態和陸衍的直播放在一起截了圖，排列成上下對比。截圖很快被轉到各大平台，每經過一條鏈路，它的邊角和內容都發生著細微的變化，有人在原圖上加了標註，有人在邊上寫了補充說明。
有人在截圖下面寫了一句：「江凱這通操作太明顯了。他說『不要輕易下結論』，但他發的截圖就是在引導觀眾下結論。」
林晚晚從陽台上下來之後把手機放到口袋裡，過會兒再走。
沈渡沒有問她等什麼，只說：「要我幹什麼？」
「你在這裡坐著看著就行。」
她走到了走廊上，然後又回到了民宿一樓的公共區域。
電視上正在重播一個綜藝節目，裡面有人笑得前仰後合，有人奔跑著。看了幾秒鐘之後，她拿出手機來看。
打開趙姐的信息界面：「江凱發的截圖有一個時間點是去年十月份的。」
那張圖片上的食物我曾在陸衍的聚餐現場見過，但是那個杯子是空的。
空杯子底部的水痕已經蔓延到杯壁上，在這張照片上出現這種情況，說明這張照片並不是在飯局中間拍攝的，而是在飯局結束之後拍的。
趙姐回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水漬擴散的速度是怎樣的。
由於當時他手機的角度不對，如果錄音的話，手機是向下放的，但是他手機向上。他在吃飯的時候才開始錄音。
把手機放回口袋之後，宋薇從走廊那一端走過來，見到她的時候步速並沒有改變，但是眼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下：「你看了嗎？」
「看。」
他做的直播比我想的要穩。
林晚晚沒有回答，仍然站在那裡，電視機里正播GG，一會兒亮一些，一會兒暗一些。
陸衍在傍晚的時候坐在一樓的沙發上，並且手裡並沒有拿任何東西。
林晚晚就坐在他的旁邊，兩人之間有大約一個座位的距離。
江凱那條動態是你預料到的吧。他說。
大概符合我的預期時間。他的表達方式也很類似，開始比較含蓄，然後加一句具有引導性質的話。
陸衍有問題，但是不會直接說出這句話，讓觀眾自己去推測。
那麼他手中現在的錄音還播放嗎。
可以播放。林晚晚說，「但是不會再有今天這樣的情形了。」因為你在直播結束後，他的動態可以帶動一些討論，但是還不足以完全壓倒你的說法。製造二次流量高峰。
她說：「如果在他今天放出錄音的情況下，觀眾會馬上拿你的直播內容與之對比，從而更容易發現其中的問題。」
他只會等到新的熱點產生之後才去播放，讓爆料和其他的話題混雜在了一起。
陸衍坐在沙發上面，並不說話，抬起頭的時候目光就已經落到窗外了：「那我就等等看他怎麼樣。」
不必等待。林晚晚說，「你現在可以準備下一句你要說的話。」
等到錄音放出來了之後再回，回的時機比回的內容還重要。
轉而走向樓梯的地方。走到樓梯口時，就聽見客廳的電視機里正在播放有關網絡造謠所應負的責任問題的一條新聞。
不減速，仍然繼續向上走，腳步聲很均勻地一直傳到樓上。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江凱就把那段錄音播放了出來。林晚晚看這篇文章的時候，她正處在民宿大門口等車的狀態。
她先鎖屏，在上車後才重新開啟屏幕，並把錄音文字轉錄一遍、截圖一份進行對照。
江凱發的文字轉錄里漏掉一個重要轉折的地方，在錄音中原本有兩句話是一起出現的，刪去其中一句之後，剩下的那一句的意思就不同了。
在等紅燈的時候，她給陸衍發了一條信息：「他所說的原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被截斷是在什麼時候？」
陸衍回復了一個時間之後又補充道：「把中間那句給刪掉了。」刪去之後，我原來的原話就變成另外一件事情了。」
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到副駕駛座上，綠燈亮起的時候繼續向前行駛。
既不加快也不減慢速度。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刮過之後，在那裡留下了一條很清楚的弧形水痕，在她眼前出現了幾秒鐘之後又被下一次擺動給遮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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