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半島酒店後巷停下。
姜黎黎付了錢,推開車門。
左腳後跟的傷口因為剛才走動,紗布已經滲出了血絲。
她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走向員工通道。
半島酒店的地下乾洗房,常年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洗劑味和高溫蒸汽的悶熱。
姜黎黎避開監控,溜進乾洗房。
裡面只有幾台巨大的工業洗衣機在轟隆隆地運轉,沒有看到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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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最裡面那排存放長期無人認領衣物的架子前。
老陳以前最喜歡穿一件灰色的夾克衫,袖口磨得發白。
姜黎黎在架子上快速翻找。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難道是自己猜錯了?
姜黎黎靠在架子上,大口喘著氣。
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就在這時,乾洗房最深處的一個烘乾機突然發出一聲蜂鳴。
姜黎黎走過去。
烘乾機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便簽。
【陳,2017.08.12,酒紅色西裝,內襯破損需縫補。】
酒紅色西裝?
姜黎黎腦子裡轟的一聲。
賀銘被抓前,最喜歡穿的就是一套酒紅色的高定西裝。
她猛地拉開烘乾機的門。
裡面是一件已經洗得褪色的酒紅色西裝外套。
姜黎黎把外套扯出來,雙手在內襯裡摸索。
在左胸口袋的下方,她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她用力撕開內襯。
一個黑色的防水密封袋掉了出來。
裡面裝著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筆記本,還有一個微型U盤。
姜黎黎翻開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數字和帳號。
每一筆資金的流向,最終都匯聚到了一個名字上:長青信託-周伯承。
這就是老陳拼死藏起來的真帳本底稿!
姜黎黎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本子。
七年了。
父親跳樓的真相,終於握在了她手裡。
踏、踏、踏。
乾洗房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姜黎黎迅速把筆記本和U盤塞進衣服口袋裡,貼著牆根蹲下。
三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走進來。
帶頭的,是周伯承的保鏢隊長,老李。
「給我搜!周老發話了,連只蒼蠅都不能放出去,必須找到那件酒紅色西裝!」
老李一腳踹翻了一個洗衣籃。
姜黎黎捂住嘴,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腳步聲越來越近。
「李哥,這有個架子。」一個保鏢指著姜黎黎藏身的方向。
老李走過來,手伸向腰間,拔出了一把帶消音器的手槍。
姜黎黎閉上眼睛,抓起旁邊的一瓶強酸洗滌劑。
就在老李轉過拐角的一瞬間。
砰!
乾洗房的燈管突然全部炸裂。
整個地下室陷入了一片漆黑。
「誰!」老李大吼一聲,胡亂開了一槍。
子彈打在鐵皮管道上,濺起一串火星。
一隻手在黑暗中死死捂住了姜黎黎的嘴,將她往後一拖。
姜黎黎本能地想用洗滌劑砸過去,耳邊卻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別出聲。是我。」
沈牧。
沈牧戴著夜視儀,拉著姜黎黎在黑暗中快速穿梭。
兩人繞過運轉的洗衣機,從一個廢棄的通風管道爬了出去。
爬出酒店後巷,沈牧把姜黎黎塞進一輛不起眼的套牌麵包車裡。
車子立刻發動,駛入車流。
姜黎黎扯下頭上的蜘蛛網,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你怎麼會在這裡?傅硯辭呢?」
沈牧一邊開車,一邊抹了一把臉上的灰。
「老傅猜到你不會乖乖待在安全屋,他從周伯承辦公室出來,就讓我帶人來半島酒店堵你。」
沈牧看了一眼後視鏡。
「你拿到東西了嗎?」
姜黎黎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的筆記本和U盤。
「老陳留下的真帳本,還有賀銘藏起來的U盤,全在這裡。」
沈牧長出了一口氣。
「太好了。有了這些,周伯承這次死定了,老傅的計劃成功了。」
「傅硯辭到底有什麼計劃?」姜黎黎抓住沈牧的胳膊,「他人在哪兒?」
沈牧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轉過頭看著姜黎黎。
「黎黎,你要有心理準備。」
沈牧深吸了一口氣。
「半個小時前,經偵大隊突擊了君衡律所,老傅被帶走了。」
姜黎黎腦子裡嗡的一聲。
「為什麼?他犯了什麼事?」
「周伯承惡人先告狀。」沈牧砸了一下方向盤,「他把長青信託洗錢的鍋,全部推到了老傅頭上,他向經偵提交了三年前Vanguard Legal那個空殼公司的流水,指控老傅利用海外帳戶洗錢,並且敲詐勒索賀氏資本。」
「這不可能!」姜黎黎急了,「那五百萬是用來買線索的!傅硯辭是為了查案!」
「但在法律上,那就是一筆來路不明的巨額資金,而且,賀銘在裡面改口供了。他一口咬定,是老傅逼他轉的帳。」
沈牧看著姜黎黎手裡的帳本。
「老傅是故意被抓的。他用自己做餌,拖住周伯承的視線,給你爭取時間去拿真帳本,他走之前交代我,如果你拿到了帳本,千萬不要交給他,也不要交給警方。」
「那交給誰?」
「曝光它。」沈牧一字一頓地說,「用你記者的身份。在《財經周刊》的平台上,把它徹底撕開,只有輿論徹底炸鍋,北美證監會和國內高層才會直接介入,周伯承在海城的關係網,就保不住他了。」
姜黎黎捏緊了手裡的帳本。
她看著窗外閃爍的霓虹燈,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決。
「送我去報社。」
海城市經偵大隊,三號審訊室。
白熾燈的光打在不鏽鋼桌面上,晃得人眼暈。
傅硯辭穿著那件白襯衫,雙手戴著手銬,坐在審訊椅上。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過。
鐵門推開。
周伯承在兩名警察的陪同下走進來。
「周老,您只有十分鐘時間。這不合規矩,我們也是頂著壓力的。」帶隊的警官賠著笑臉。
「辛苦了。我跟我的合伙人,說幾句體己話。」周伯承擺擺手。
警察退出去,關上門。
周伯承拉開椅子坐在傅硯辭對面,把手裡的核桃放在桌上。
「硯辭,這裡的茶不好喝吧?」
傅硯辭抬起頭,隔著鏡片看著他。
「周老費這麼大週摺把我送進來,就是為了跟我討論茶的口感?」
「我只是覺得可惜。」周伯承嘆了口氣,「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論手段,論心機,君衡沒有人比得上你。只要你肯把帳本和U盤交出來,我保證你明天就能出去,萬盛的案子還是你的,君衡未來也是你的。」
「周伯承。」傅硯辭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把我關在這裡,你就能繼續在外面隻手遮天?」
周伯承眯起眼睛。
「你什麼意思?」
「你用Vanguard Legal的流水指控我洗錢,但你忘了,那筆錢的源頭,是賀銘名下的星海投資。」
傅硯辭靠在椅背上,「北美證監會已經查封了星海投資的所有帳戶,你以為,你把鍋扣在我頭上,北美那邊就會停止對長青信託的調查?」
周伯承冷笑。
「北美那邊我自然有辦法擺平,只要國內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他們就拿我沒辦法,你那個小老婆姜黎黎,現在估計正拿著假帳本到處亂跑呢,等她發現那是個死局,她會回來求我的。」
傅硯辭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你真的以為,姜黎黎拿到的,是假帳本?」
周伯承手裡的核桃猛地停住。
「你詐我?」
傅硯辭沒有回答。
他看著審訊室牆上的掛鍾。
晚上八點。
「周老,時間到了,好戲,該開場了。」
同一時間。
《財經周刊》大樓。
姜黎黎推開總編辦公室的門。
劉總編正焦頭爛額地對著電話點頭哈腰。
看到姜黎黎進來,他立刻掛斷電話。
「姜黎黎!你還有臉回來?你知不知道傅硯辭被抓了?現在整個君衡都在發瘋,萬盛集團的法務部已經把律師函發到我們報社了!你闖大禍了!」
姜黎黎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裡的U盤拍在桌上。
「劉總編,我要發一篇獨家報導。全網推送。」
劉總編看了一眼U盤,像看到鬼一樣往後縮。
「你瘋了?上面有命令,凡是涉及中泰建材和長青信託的稿子,一律不准發!你想讓報社關門嗎?」
「上面?是周伯承吧。」姜黎黎冷眼看著他,「劉總編,你做了大半輩子新聞,難道連最基本的新聞底線都不要了?」
「底線能當飯吃嗎?資本要捏死我們,就像捏死一隻螞蟻!」劉總編暴跳如雷。
姜黎黎拿起U盤。
「好,既然報社不敢發,我自己發。」
她轉身走出辦公室,徑直走向自己的獨立深度調查工作室。
工作室里,幾個組員正焦急地等著。
「組長,怎麼辦?內網被技術部鎖了,我們根本發不出稿子。」小林急得直跺腳。
姜黎黎拉開椅子坐下,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不用內網,用我個人的自媒體帳號。開全網直播。」
她把U盤插進電腦,快速調出裡面的帳本掃描件和資金流水圖。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被人推開。
宋清雅踩著高跟鞋走進來。
她今天沒有帶保鏢,臉色十分難看。
「姜黎黎。」宋清雅走到她面前,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姜黎黎警惕地看著她。
「宋小姐又來清理門戶了?」
「我是來找你合作的。」宋清雅咬著牙,眼底全是怒火,「我剛才查了萬盛內部的帳,我爸被周伯承騙了。那三千萬美金的虧空,根本不是投資失敗,是周伯承通過長青信託做局洗走的,他想拿萬盛當替死鬼!」
宋清雅指著桌上的文件。
「這是萬盛內部的轉帳記錄和周伯承私下簽署的對賭協議。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你敢不敢把它一起曝光?」
姜黎黎看著這份從天而降的核心證據,胸口劇烈起伏。
她抬起頭,看著宋清雅。
「當然敢,今晚,我要讓長青信託徹底爛在陽光下。」
姜黎黎按下回車鍵。
直播開啟。
全網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