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站在堂屋。
凌晨兩點。燈沒開。窗外黑透了。
他放了聽筒。轉身看她。
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門從外面栓的。」她聲音平的。「窗戶框上掛著半截燒焦的門栓。從外面。」
他走過來。手擱到她肩上。
她沒動。
「火著了。煙進去了。我爹我媽在裡頭。門栓在外頭。」
安靜了兩秒。
「趙永年站在外面。看著火燒。八張照片。不同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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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指在袖口裡攥成了拳頭。
「他拍完了照片。收好了。揣兜里走了。」
顧北辰手從她肩上滑到她後背。收緊了。
「留著保命。」她重複了那四個字。「他知道那是殺人。他怕被滅口。所以留了照片做籌碼。」
她抬頭。
「他怕死。但他不怕站在外面看我爹媽燒死。」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
他把她拉進懷裡。手掌覆在她後腦上。
「照片在了。門栓在了。物證比口供硬。他跑不掉了。」
她埋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襯衫前襟。
「我三歲那年做的夢。橘色的光。有人在喊。」她聲音悶著。「她在拍門。門從外面栓著。她拍不開。」
他手指嵌進她頭髮里。按了一下。
安靜了很久。
她呼吸穩了。鬆了手。退了半步。
「我不哭。」
「嗯。」
「我把這些全記著。等最後判的那天。一筆一筆寫清楚。」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眼角。乾的。
「走。躺一會兒。天亮還有事。」
回了臥房。躺下。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你說了今晚不鬆手。」
「嗯。不松。」
她手指在他手心裡蜷了。涼的。
他拇指一下一下蹭她手背。
「後半夜還涼。」
「你知道。」
「你昨天自己放了三片姜。」
她手縮了一下。
「你看見了。」
「都看見了。你放第三片的時候手停了一拍。」
安靜了一會兒。她翻了個身。側對著他。他手沒松。
「貼著就不涼了。」
他手從她手指滑到手腕上。拇指按著脈。
「多少。」
「七十八。」
「剛才呢。」
「一百零九。你聽到門栓那會兒。」
她閉了眼。
「現在七十八。」
「嗯。你貼著就降了。」
他嘴唇貼到她額頭上。她沒躲。鈴鐺碰著他胸口。暖的。
「睡。」
她呼吸漸漸勻了。手指還攥著。沒松過。
五點。他起了。手從她手指里慢慢抽出來。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沒醒。
灶台。砂鍋。添柴。火苗竄了。
姜。一片。兩片。手停了一拍。
第三片。擱進去了。
紅棗四顆。
她出來的時候藥倒好了。搪瓷缸擱在方桌上。熱氣冒著。
「幾片姜。」
「三片。」
「誰放的。」
「你昨天放三片。我今天跟著放。」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紅棗嚼了。
「你襯衫。」
他低頭看了看。
「沒歪。」
「第二顆。」
他看了。正的。
「沒歪。你想系就說想系。」
她臉燙了。擱了杯子轉身走。
他拉住她手腕。
「來。」
她回頭。他站在那兒。領口第一顆扣子。他自己解了。
「你系。」
她手指蜷了一下。走回來。指尖擱到他領口上。碰到鎖骨的時候他呼吸頓了半拍。
「手還涼?」
「灶台餘溫。不涼了。」
「不涼了怎麼還抖。」
「沒抖。」
「扣眼對不準。抖了兩下了。」
她低頭系扣子。耳根滾燙。指尖從他鎖骨上滑過去。繫上了。
「好了。」
他手擱到她腰側。隔著棉襖。
「你昨晚後半夜。翻了幾次身。」
她愣了。「你沒睡?」
「前半夜翻了三次。後半夜一次都沒翻。」
她手指在他襯衫上蜷了一下。
「後半夜你手一直攥著我。」
「嗯。」她聲音低了。
「攥著就不翻了?」
她沒接話。踢了他一腳。他沒躲。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九點。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趙永年開口了。」
她攥著聽筒。
「八張照片是他自己拍的。火起來之後他沒走。蹲在院牆外面。透過牆縫拍的。」
她手指在聽筒上收緊了。
「他交代那晚望風的時候聽到裡面有人在拍門。拍了很久。聲音越來越小。後來沒聲了。他才翻牆進去拍的近景。」
安靜了兩秒。
「銅鑰匙呢。」
「問了。趙永年說鑰匙不是他的。是寫紙條那人給的。說有事就去一個地方取東西。」
「什麼地方。」
「省城火車站行李寄存處。第十三號櫃。」
「查了沒有。」
「首長已經派人去了。」方幹事停了一下。「還有一件事。趙永年交代他見過寫紙條那人兩次面。最近一次是昨天下午。百貨大樓門口。那人過來說了一句——動了。帶東西走。」
「當面通知。不過電話不走信。」
「對。趙永年說那人遞煙給他的時候用的左手。點火也左手。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裡沒動過。」
宋禾寧手指蜷了。
「右手不動。不是習慣。」
方幹事那頭筆停了。
「他右手有問題。不是左撇子。是右手不能用了。」
安靜了三秒。
「嫂子的意思是——」
「一個人二十年都用左手。說明右手傷的不輕。這種程度的傷不可能不留檔。體檢記錄。傷殘鑑定。部隊的或者地方的。」
她聲音平了。
「四十來歲。瘦長臉。左下巴疤。右手傷殘。在體系內。能第一時間知道調查令簽發。範圍縮到這一步。查得出來。」
方幹事吸了口氣。「我匯報首長。」
掛了。
她轉身。顧北辰站在堂屋。
「右手傷殘加體系內。兩個條件疊在一起。人數不會多。」
他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爹在查。」
「嗯。」
她走到方桌前坐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趙永年拍了八張照片。站在牆外聽人拍門。聽到沒聲了才翻進去。」
她攥了一下袖口。
「他比賀明山更近。他站在最近的地方。」
顧北辰手覆到她手上。拇指按了一下。
「物證夠了。」
「嗯。夠了。」
上午十一點。電話又響了。
方幹事。聲音急了半分。
「嫂子。第十三號櫃打開了。」
她攥著聽筒。
「裡面一個軍綠帆布包。包里三樣東西。」
「什麼。」
「第一樣。一本通訊錄。沒寫名字。裡頭十四個人的電話和地址。第一頁第一個——賀明山。」
鈴鐺碰了一聲。
「第二樣。一疊匯款單存根。二十年。每年四筆。寄往四個不同地址。其中一個——溝子胡同十四號。」
「第三樣。」
方幹事的聲音壓低了。
「一支鋼筆。筆桿上刻了兩個字。」
她等著。
「建國。」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白了。
方幹事最後一句話。
「首長說了一句——這個人不只是跑腿的。他手裡攥著整條線的命脈。」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