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辰攥著聽筒。
小魚。
銀的。舊的。磨得發亮。刻了兩個字。
他看了一眼臥房門。關著。
「方幹事。這事先不告訴她。」
「明白。」
電話掛了。
他站在堂屋。暖氣片嗡嗡響。窗外黑透了。四點零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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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戒指。刻了她的名字。戴了二十年。磨得發亮。
他走回臥房。輕手。門沒響。
她側躺著。手攥著被角。呼吸勻的。
他躺下來。手貼回她後腰。
她動了一下。臉往他肩窩裡蹭了蹭。沒醒。
安靜了很久。
凌晨四點四十。
她身體突然繃了。
手指攥緊被面。指節泛白。呼吸急了。亂了。額頭滲出汗。細密的。
他手在她後腰收緊了。「禾寧。」
她沒應。眉頭擰起來。嘴唇抖。
「熱…」
聲音碎的。從嗓子縫裡擠出來的。
「不要……」
他坐起來。手按住她肩膀。「禾寧。醒醒。」
她猛地睜了眼。
瞳孔散的。盯著天花板。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死死攥著他襯衫前襟。
過了好幾秒。目光才聚回來。
「你做夢了。」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嘴唇還在抖。
「我夢見火了。」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沒催。
她攥著他襯衫。手指蜷著。慢慢開口。
「橘色的光。很亮。整間屋子都是。有人抓住我的胳膊。手很粗。往外拽。我不想走。」
她停了一下。
「有一個女人在喊。聲音很尖。很急。我聽不清喊什麼。但她在哭。」
安靜了兩秒。
「然後我聽見一聲。從火裡面傳出來的。」
鈴鐺碰了一聲。
「喊了一聲小魚。」
他把她拉進懷裡。掌心貼著她後背。她整個人都在抖。襯衫被她攥出一團褶皺。
「下午在墳前。我也聽到了一聲。」
她悶在他胸口。聲音發悶。
「張主任說過那扇門會松。是不是這個。」
他拇指一下一下蹭著她肩胛骨。
「嗯。你身體覺得安全了。該松的時候它會松。」
「可我看不清那個女人的臉。」
「不急。門開了一條縫。不用硬推。它自己會慢慢開。」
「那個拽我的手。很粗。指甲刮著我胳膊。疼。」
他手在她後背收緊了一分。
她攥著他襯衫。手指蜷在他胸口。呼吸慢慢平了。汗慢慢收了。
安靜了很久。
天亮了。光從窗簾縫裡滲進來。
她先起來了。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
他走到門框旁。老位置。
「你眼底發青。」
「做了個夢沒睡好。」
「今天能不能晚一點去。」
「不能。」她切了姜。兩片。「那個人等了二十年。我不能讓他多等一個上午。」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
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五指全扣。
「你今天扣得沉。」
「你昨晚做噩夢攥我襯衫攥了四十分鐘。指頭印還在。沉了心才定。」
她沒抽手。低頭喝了兩口。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第二顆。往左。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
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額頭。
「今天到了。」
她手頓了。
「什麼到了。」
「張主任說的一個月。今天最後一天。」
她手指在第三顆扣子上停了兩拍。他胸口熱的。心跳頂著指尖。
「一百零八。」
「走了昨天的路。高了正常。跟你沒關係。」
「那我今天到了也跟你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她手沒撤。掌心貼在他胸口。他手覆了上來。按住。
「等你見完桐廬那個人。晚上回來。你跟我的事。該辦了。」
她臉燙了。手抽了。轉身進了廚房。
「走快後脖子——」
「你今天再看我拿砂鍋蓋拍你。」
她收拾碗筷的時候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有一件事。方幹事凌晨四點說的。我沒叫醒你。」
她手停了。
「桐廬那個人整晚沒睡。聽了一遍磁帶。關了。然後坐在窗邊到天亮。」
她擦手的動作慢了。
「還有。」
他聲音壓低了半分。
「他左手無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銀的。舊的。磨得發亮。上面刻了兩個字。」
鈴鐺碰了一聲。
「什麼字。」
他看著她。
「小魚。」
她手裡帕子掉了。
安靜了三秒。
她蹲下去撿。手在抖。撿了兩次沒撿起來。他彎腰遞給她。手覆在她手上。
「二十年。」她聲音啞了。「他把我名字刻在戒指上戴了二十年。」
「嗯。」
「我不認識他。我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他把我的名字磨亮了。」
他把她拉起來。手擱到她肩上。
「你爹的人。每一個都是拿命守的。周老師守了二十年。陳伯守了二十年。這個人也守了二十年。你的名字從來沒丟過。」
她攥緊他袖子。鈴鐺碰了一聲。長的。
門口。方幹事的車等著了。
她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營房。
「你說的晚上的事。」
他看著她。
「見完了再說。」
上了車。後排。他手擱到她後背上。
方幹事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嫂子。招待所到了。陳友良已經在大廳等著了。那個人在三樓。房間號317。」
她嗯了一聲。
車停了。她下來。抬頭看了一眼三樓。
窗簾拉著。
方幹事走在前面。推了樓道門。上樓。三樓。走廊。317門口。
方幹事抬手要敲。
門從裡面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