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房的時候天暗了。
她站在堂屋。手指按在電話機上。
顧北辰走到她面前。手擱到她肩上。
「桐廬的人自己出來了。打了電話。不報名。不報單位。說完就掛。」
「嗯。」
「我爹在京城安排的人。二十年沒動。現在動了。」
她攥了一下袖口。
「不想了。爹說了不讓我碰。明早六點出發。今晚早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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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嗯。」
新家第二十八夜。
她翻身的時候他手已經等著了。掌心貼後腰。她把臉埋到肩窩裡。
「還差兩天。」
她閉了一下眼。
「你真的每天都報。」
「說了每天報。」
「我說了不聽。」
「你心跳一百二十四。你嘴不聽。身體在聽。」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手指蜷著。燙的。
安靜了很久。呼吸漸勻。
天亮了。
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
她從臥房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廚房了。砂鍋冒泡。薑片切好了。兩片。擱在案板上。
「你又早起了。」
「今天出門早。你多睡了十五分鐘。」
她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薑片。
「你切的歪。」
「歪了也是兩片。」
她把薑片撥正了。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
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五指全扣。
「你今天扣得穩。」
「你今天走遠路。穩了不慌。」
她沒抽手。低頭喝了兩口。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往右。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
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額頭。
「你往後退。」
「不退。」
「昨天不退。今天還不退。」
「以後都不退了。」
她手指在第三顆扣子上停了一拍。他胸口熱的。心跳頂著她指尖。
「一百零二。」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第五顆系完。她手沒撤。掌心貼在他胸口。他手覆上來。按住。
「還差兩天。」
她手抖了一下。
「你晚上說過了。早上又說。」
「怕你忘。」
「忘不了。」
她把手抽了。臉燙了。轉身進了廚房。
「走快後脖子——」
「你再看後脖子我拿姜拍你。」
六點。門口。方幹事的車等著了。
陳友良坐在副駕駛。灰藍色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上了後排。顧北辰跟著上來。手擱到她後背上。
車開了。出了營區大門。上了公路。
方幹事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嫂子。四個多小時到定西。換一趟路。下午到黃土梁。」
她嗯了一聲。
窗外光禿禿的。十二月的西北。路兩旁全是黃土。天灰。風裹著沙。
陳友良從前排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長得像你媽。但坐著的樣子像你爹。你爹坐著的時候手也擱膝蓋上。不動。」
她攥了一下袖口。
「陳伯。我爹小時候什麼樣。」
「悶。全村最悶。但腦子最亮。周老師布置功課。別人抄他的。他不給。自己趴灶台上寫。冬天凍瘡裂了口子。筆桿上全是血印子。還寫。」
顧北辰的手從後背移到她手上。覆住。
「後來呢。」
「十四歲走的。個子還沒灶台高。背了個布包。走之前到學校找周老師。站在門口站了半天。周老師問他去哪。他說去當兵。周老師問為什麼。他說給媽掙錢。」
陳友良看了看窗外的黃土。
「他沒哭。周老師哭了。我在旁邊看著。回家路上才哭的。」
車顛了一下。她手在他掌心裡攥緊了。
「他媽後來呢。」
陳友良安靜了幾秒。
「走了。他當兵第三年。老人家沒撐住。他沒趕上。寄回來的錢還在路上。」
車裡只剩發動機的聲。
過了很久。陳友良又開口了。
「你爹第一次帶你照相的時候給我寄過一張。你才這麼大。」他比了一下。「他抱著你。笑得跟傻子似的。他這輩子就笑過那麼幾回。都是因為你。」
她鼻子酸了。顧北辰拇指按了一下她手背。沒說話。
中午到定西。換了一輛吉普。路更顛了。
下午一點。車停了。
前面一條土徑。窄。兩邊枯草碎石。
陳友良下了車。看了看那條路。
「從這兒走。往東。過了第三棵楊樹。再走二十步。」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脊背直。
宋禾寧跟著。顧北辰走在她身側。手擱到她後背上。
方幹事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個布袋。
風大。吹得鈴鐺響了一聲。叮。
第三棵楊樹。往東。二十步。
坡上了。
她看見了。
一塊石頭。不大。灰白色。朝南。沒有字。
旁邊一棵槐樹。冬天葉子全落了。枝幹伸著。硬。
石頭前面的土被踩實了一小塊地方。剛好夠一個人坐。
陳友良走到槐樹旁。手擱在樹幹上。
「到了。」
宋禾寧走到石頭前面。蹲下來。
手指碰到石頭。涼的。粗糙。
風把她頭髮吹散了。鈴鐺碰了一聲。
「爹。」
聲音不大。風吹走了一半。
「小魚來了。」
方幹事遞了布袋。她打開。一壺酒。兩個杯子。一包幹果。
她倒了兩杯。一杯擱在石頭前面的土上。一杯端著。
「爹。你說跟小魚說你不怕。」
她仰了一下頭。風灌進鼻子。
「我也不怕。」
她把酒灑在石頭前面的土上。酒液滲進凍土。深了一塊顏色。
「鈴鐺還在。陳伯替你守了二十年。周老師替你守了二十年。你留的東西一樣沒丟。」
鈴鐺碰了一聲。長的。
「你的信我看了。你說別回頭看。往前走。」
她手指在石頭上蜷了蜷。
「我往前走了。但得先回來看你一眼。」
顧北辰走到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拇指按了一下肩胛骨。
她沒回頭。
「隔壁那家人。你說靠得住。」
她攥了一下他覆在她肩上的手。
「靠得住。」
陳友良在槐樹旁蹲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凍土。
起來的時候眼眶全紅了。
「建國。你閨女來了。長得跟她媽一個樣。」
風大了。槐樹枝幹在風裡晃。
宋禾寧站起來。看著那塊石頭。那棵槐樹。那片向陽的坡。
「陳伯。這棵槐樹夏天能遮多大的陽。」
陳友良看了看。
「遮得住墳前這塊地。當年挑的時候算過。建國怕曬。」
她鼻子酸了。
「爹。我走了。」
她轉身。走了兩步。
停了。
風灌進領口。鈴鐺碰了一聲。
耳朵里有一個聲音。
不是風。不是鈴鐺。
很遠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冒上來的。一截。斷的。
有人在喊。
小魚。
她手攥住顧北辰的袖子。緊了。
「你聽見了嗎。」
他看著她。
「聽見什麼。」
「有人喊了一聲。」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這兒只有風。」
她站在那兒。攥著他袖子。鈴鐺貼著襯衫。
那個聲音沒了。像氣泡從水底浮上來。到了水面。破了。
她鬆了手。手指在抖。
「不是風。」
他手在她後背收緊了。沒說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繼續走。
下了坡。方幹事在車旁接了個電話。十幾秒。
回來了。臉色變了。
「嫂子。首長來電。」
她停了。
方幹事壓低聲音。
「桐廬的人。今天上午到了省城。軍區大門口。」
她攥緊袖口。
「報了一個名字。」
鈴鐺碰了一聲。
「什麼名字。」
方幹事看了看她。
「林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