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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有人喊她

  回到營房的時候天暗了。

  她站在堂屋。手指按在電話機上。

  顧北辰走到她面前。手擱到她肩上。

  「桐廬的人自己出來了。打了電話。不報名。不報單位。說完就掛。」

  「嗯。」

  「我爹在京城安排的人。二十年沒動。現在動了。」

  她攥了一下袖口。

  「不想了。爹說了不讓我碰。明早六點出發。今晚早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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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嗯。」

  新家第二十八夜。

  她翻身的時候他手已經等著了。掌心貼後腰。她把臉埋到肩窩裡。

  「還差兩天。」

  她閉了一下眼。

  「你真的每天都報。」

  「說了每天報。」

  「我說了不聽。」

  「你心跳一百二十四。你嘴不聽。身體在聽。」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手指蜷著。燙的。

  安靜了很久。呼吸漸勻。

  天亮了。

  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

  她從臥房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廚房了。砂鍋冒泡。薑片切好了。兩片。擱在案板上。

  「你又早起了。」

  「今天出門早。你多睡了十五分鐘。」

  她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薑片。

  「你切的歪。」

  「歪了也是兩片。」

  她把薑片撥正了。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

  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五指全扣。

  「你今天扣得穩。」

  「你今天走遠路。穩了不慌。」

  她沒抽手。低頭喝了兩口。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往右。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

  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額頭。

  「你往後退。」

  「不退。」

  「昨天不退。今天還不退。」

  「以後都不退了。」

  她手指在第三顆扣子上停了一拍。他胸口熱的。心跳頂著她指尖。

  「一百零二。」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第五顆系完。她手沒撤。掌心貼在他胸口。他手覆上來。按住。

  「還差兩天。」

  她手抖了一下。

  「你晚上說過了。早上又說。」

  「怕你忘。」

  「忘不了。」

  她把手抽了。臉燙了。轉身進了廚房。

  「走快後脖子——」

  「你再看後脖子我拿姜拍你。」

  六點。門口。方幹事的車等著了。

  陳友良坐在副駕駛。灰藍色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上了後排。顧北辰跟著上來。手擱到她後背上。

  車開了。出了營區大門。上了公路。

  方幹事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嫂子。四個多小時到定西。換一趟路。下午到黃土梁。」

  她嗯了一聲。

  窗外光禿禿的。十二月的西北。路兩旁全是黃土。天灰。風裹著沙。

  陳友良從前排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長得像你媽。但坐著的樣子像你爹。你爹坐著的時候手也擱膝蓋上。不動。」

  她攥了一下袖口。

  「陳伯。我爹小時候什麼樣。」

  「悶。全村最悶。但腦子最亮。周老師布置功課。別人抄他的。他不給。自己趴灶台上寫。冬天凍瘡裂了口子。筆桿上全是血印子。還寫。」

  顧北辰的手從後背移到她手上。覆住。

  「後來呢。」

  「十四歲走的。個子還沒灶台高。背了個布包。走之前到學校找周老師。站在門口站了半天。周老師問他去哪。他說去當兵。周老師問為什麼。他說給媽掙錢。」

  陳友良看了看窗外的黃土。

  「他沒哭。周老師哭了。我在旁邊看著。回家路上才哭的。」

  車顛了一下。她手在他掌心裡攥緊了。

  「他媽後來呢。」

  陳友良安靜了幾秒。

  「走了。他當兵第三年。老人家沒撐住。他沒趕上。寄回來的錢還在路上。」

  車裡只剩發動機的聲。

  過了很久。陳友良又開口了。

  「你爹第一次帶你照相的時候給我寄過一張。你才這麼大。」他比了一下。「他抱著你。笑得跟傻子似的。他這輩子就笑過那麼幾回。都是因為你。」

  她鼻子酸了。顧北辰拇指按了一下她手背。沒說話。

  中午到定西。換了一輛吉普。路更顛了。

  下午一點。車停了。

  前面一條土徑。窄。兩邊枯草碎石。

  陳友良下了車。看了看那條路。

  「從這兒走。往東。過了第三棵楊樹。再走二十步。」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脊背直。

  宋禾寧跟著。顧北辰走在她身側。手擱到她後背上。

  方幹事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個布袋。

  風大。吹得鈴鐺響了一聲。叮。

  第三棵楊樹。往東。二十步。

  坡上了。

  她看見了。

  一塊石頭。不大。灰白色。朝南。沒有字。

  旁邊一棵槐樹。冬天葉子全落了。枝幹伸著。硬。

  石頭前面的土被踩實了一小塊地方。剛好夠一個人坐。

  陳友良走到槐樹旁。手擱在樹幹上。

  「到了。」

  宋禾寧走到石頭前面。蹲下來。

  手指碰到石頭。涼的。粗糙。

  風把她頭髮吹散了。鈴鐺碰了一聲。

  「爹。」

  聲音不大。風吹走了一半。

  「小魚來了。」

  方幹事遞了布袋。她打開。一壺酒。兩個杯子。一包幹果。

  她倒了兩杯。一杯擱在石頭前面的土上。一杯端著。

  「爹。你說跟小魚說你不怕。」

  她仰了一下頭。風灌進鼻子。

  「我也不怕。」

  她把酒灑在石頭前面的土上。酒液滲進凍土。深了一塊顏色。

  「鈴鐺還在。陳伯替你守了二十年。周老師替你守了二十年。你留的東西一樣沒丟。」

  鈴鐺碰了一聲。長的。

  「你的信我看了。你說別回頭看。往前走。」

  她手指在石頭上蜷了蜷。

  「我往前走了。但得先回來看你一眼。」

  顧北辰走到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拇指按了一下肩胛骨。

  她沒回頭。

  「隔壁那家人。你說靠得住。」

  她攥了一下他覆在她肩上的手。

  「靠得住。」

  陳友良在槐樹旁蹲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凍土。

  起來的時候眼眶全紅了。

  「建國。你閨女來了。長得跟她媽一個樣。」

  風大了。槐樹枝幹在風裡晃。

  宋禾寧站起來。看著那塊石頭。那棵槐樹。那片向陽的坡。

  「陳伯。這棵槐樹夏天能遮多大的陽。」

  陳友良看了看。

  「遮得住墳前這塊地。當年挑的時候算過。建國怕曬。」

  她鼻子酸了。

  「爹。我走了。」

  她轉身。走了兩步。

  停了。

  風灌進領口。鈴鐺碰了一聲。

  耳朵里有一個聲音。

  不是風。不是鈴鐺。

  很遠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冒上來的。一截。斷的。

  有人在喊。

  小魚。

  她手攥住顧北辰的袖子。緊了。

  「你聽見了嗎。」

  他看著她。

  「聽見什麼。」

  「有人喊了一聲。」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這兒只有風。」

  她站在那兒。攥著他袖子。鈴鐺貼著襯衫。

  那個聲音沒了。像氣泡從水底浮上來。到了水面。破了。

  她鬆了手。手指在抖。

  「不是風。」

  他手在她後背收緊了。沒說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繼續走。

  下了坡。方幹事在車旁接了個電話。十幾秒。

  回來了。臉色變了。

  「嫂子。首長來電。」

  她停了。

  方幹事壓低聲音。

  「桐廬的人。今天上午到了省城。軍區大門口。」

  她攥緊袖口。

  「報了一個名字。」

  鈴鐺碰了一聲。

  「什麼名字。」

  方幹事看了看她。

  「林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