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
宋禾寧坐起來了。
顧北辰從堂屋走回來。腳步無聲。在黑暗裡他的輪廓只剩一條線。
「磁帶。」
「嗯。兩個人的聲音。周德昌。和京城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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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著被角。
「紙能燒。帳能毀。筆跡能賴。但聲音賴不掉。」
「吳德勝錄這盤帶子的時候以為是給自己留的命。」他坐到床沿上。「結果留的是你爹的命。」
安靜了幾秒。暖氣片嗡嗡響。
她重新躺下來了。他的手伸過來了。掌心貼著後腰。她把臉埋到他肩窩裡。
「你爹聽到一半讓停。」
「太重了。不能讓經手的人太多。」
「他要親自送。」
「嗯。」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肩胛骨。
「睡。天亮還有事。」
她沒松他襯衫。
「你心跳快了。」
「沒有。」
「貼著呢。七十二。你平時六十。」
他沒接。手在她後腰收緊了一分。
天亮了。
新家第五天。
她睜眼。臉貼在他胸口。手攥著襯衫前襟。
「幾點。」
「六點。」
「你又沒睡夠。」
「兩個小時。夠了。」
「半夜那通電話占了一個小時。實際睡了一個。」
「一個小時看你翻了三次身。攥了四次襯衫。值。」
她坐起來。下床。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切姜。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
「第九天。你這個位置長根了。」
「這個角度看得見你後脖子。」
「說了九遍了。」
他嘴角鬆了。
她切了。兩片。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灶台上四顆紅棗。她嚼了。
粥冒泡。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扣了一下。
「你今天扣得比昨天緊。」
「你量了。」
「你量我。我量你。」
吃了兩口。電話響了。
方幹事。聲音壓得極低。
「嫂子。磁帶首長天亮前聽完了。」
宋禾寧攥緊聽筒。
「一共四十七分鐘。兩段。第一段——七六年十月二十八號。火災前兩天。」
她的手指在電話線上發白了。
「周德昌問『研究所那邊確定要清理嗎』。對方原話——『我說過的話不需要重複。乾淨。不留尾巴。』」
火災前兩天。京城下的最後一道口令。
「第二段。七六年十一月三號。火災後第四天。周德昌打過去說『處理完了』。對方說了一句——『不要再打這個電話。』」
方幹事停了兩秒。
「首長原話——這卷磁帶是整個案子的釘子。釘死了。誰也翻不了。」
「磁帶現在在哪。」
「首長凌晨五點親自帶人出發了。直接送軍委紀委。不停不轉不經手任何人。」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火災前兩天。口令從京城下來。十一月三號確認完成。兩通電話。四十七分鐘。」
顧北辰走到她身側。
「一卷磁帶。頂了所有紙面證據。」
「筆跡能模仿。簽名能否認。公章能推脫。聲音不行。」
她攥了一下袖口。
「吳德勝錄了最上面兩個人最關鍵的兩通電話。他以為這是他的命。」
「現在是你爹的證據。」
安靜了幾秒。
她吸了口氣。
「去看我姨。」
上午十點。兩個人到了招待所。
蘇月蘭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那隻虎頭鞋。她一夜沒松過手。
「姨。」
蘇月蘭抬頭。笑了。臉上的紋路堆在一起。
「今天氣色比昨天好。」
宋禾寧在她身邊坐下了。蘇月蘭的手摸到她手腕上。鈴鐺碰了一聲。
「昨晚夢見你媽了。」
「夢見什麼。」
「她抱著你在院子裡轉。轉了一圈又一圈。你笑。她也笑。鈴鐺一直響。」
宋禾寧的鼻子酸了。
蘇月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疊了兩折。舊紙。小心翼翼展開。
一張照片。
小的。黑白。邊角泛黃。
兩個年輕女人並肩站著。左邊那個眉眼柔和笑得溫婉。右邊那個下巴尖嘴角帶著一點倔強。
「左邊你媽。右邊我。」蘇月蘭的聲音輕了。「你媽懷你三個月的時候拍的。她說留個紀念。等孩子大了給她看。看看她媽年輕的時候多好看。」
宋禾寧攥著照片。手在抖。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穩的。
蘇月蘭看著他那隻手。點了頭。
「你媽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她放心了。」
宋禾寧把照片貼在胸口。
「姨。我會把它跟全家福掛在一起。」
蘇月蘭拍了拍她手背。
「行。掛一起。讓你媽看著你們過日子。」
出了招待所。天擦午。風小了。
兩個人往回走。他手擱到她後背上。
「你今天沒哭。」
「昨天哭夠了。」
「你眼眶紅了兩次。」
「你連紅幾次都數。」
「你紅一次我記一次。」
她把照片折好貼著胸口放進襯衫內兜。
「你心跳。」他說。
「你別量。」
「不用量。你鎖骨底下那根筋在跳。九十四。」
她拍了一下他的手。
「管管你自己。扣子又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
「第一顆就歪了。」
「你幫我系。」
「大馬路上。」
「沒人。」
她掃了一眼前後。沒人。手伸過去了。碰到第一顆扣子。他低了頭。額頭幾乎貼著她額頭。
「你往後退。」
「擋風。」
「你擋的不是風。」
他嘴角鬆了。
她五顆扣子系好了。拍了一下他胸口。
「走。回家。」
他攥住了她的手。沒松。
兩個人走在紅磚平房前面。手牽著。隔壁院牆裡劉嫂正端臉盆往外倒水。抬頭看了一眼。
愣了。水又灑了半盆。
顧北辰目光掃了一眼。沒停。手緊了一分。
回了家。院門關上。
她把照片擱到書房桌上。全家福旁邊。
「兩張了。」
「等洗出大的。一起掛。」
電話響了。
沈秀芝。
「禾寧。有件事跟你說。」
「媽。您說。」
沈秀芝停了一拍。
「劉處長家的。昨天回去跟她男人嚼了舌根。她男人今天一早來找你爹的副官了。」
宋禾寧的手指在聽筒上緊了。
「說了什麼。」
沈秀芝的聲音沉了一格。
「她說你來路不明。讓她男人去查你的底細。還說——你可能跟林建國那個案子有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