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攥著聽筒的手慢慢鬆了。
「七個名字。二十年前就寫好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顧北辰在黑暗裡沒說話。手覆在她後背上。拇指按了一下肩胛骨。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從上到下。誰批的條子。誰傳的話。誰拉的車。誰放的火。他全知道。」
「所以他不怕。」
「他不是不怕。他是把怕變成了一把刀。誰動他。他就把刀捅出去。所有人陪葬。」
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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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沒有刀。」她的聲音輕了。
「你爹有。」他的手在她後背收緊了一分。「他的刀是帳本。是信。是鈴鐺。是你。」
她把臉埋到他肩窩裡。沒說話。
手攥著他襯衫前襟。手指蜷著。
「睡。明天還有事。」
天亮了。
新家第三天。
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切姜。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
「我刀都沒碰砧板。」
「你舉刀的高度變了。往上提了半寸。你想切三片。」
「你眼睛是尺子做的。」
她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一口。苦。灶台上四顆紅棗。
她嚼了。沒反駁。
「第七天了。你服了。」
「我沒服。我懶得說了。」
「懶得說就是服了。」
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扣了一下。
吃了兩口。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吳德勝那封信全文謄錄完了。七個名字從上到下。每個人旁邊標了一句話。每句話對應一件事。首長原話——等於整條鏈的目錄。」
宋禾寧攥緊聽筒。
不只是名字。是目錄。
「三十七份文件核完了嗎。」
「核了一半。剩下的在比對編號。首長說不急。證據夠用。慢慢來。」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手擱在電話機上。
上午十點。電話又響了。
沈秀芝。
「禾寧。」
「媽。」
「中午我過去一趟。帶兩個人。」
「誰？」
「住你們隔壁營房的。一個是政治部秦副主任家的。一個是後勤處劉處長家的。都是老軍屬了。昨天知道你們搬進來。說該來認認門。」
宋禾寧攥著聽筒想了一下。
「媽。您不用特意——」
「不是特意。她們該來。你是北辰的媳婦。以後在這兒長住。鄰里關係得處。」
沈秀芝停了一拍。
「有媽在。沒人敢給你臉色。」
電話掛了。
顧北辰靠在堂屋門框上。聽見了。
「緊張嗎。」
「誰緊張了。」
「你手插口袋了。」
她把手抽出來。
「你媽帶人來。我得準備點東西。」
「小周十分鐘前送了一兜在廚房案板上。花生。瓜子。紅棗。茶葉。」
她走進廚房一看。案板上果然擱著一個布兜。分得齊整。
「你什麼時候讓小周送的。」
「你煎藥的時候。」
「你怎麼知道我媽會帶人來。」
「搬進營房第三天。鄰居不來才不正常。」
她看著他。
「你連這個都算到了。」
「你的事我都算。」
十一點半。院門響了。
沈秀芝走在前面。身後兩個人。
一個四十出頭。圓臉。笑面。一進門就拉著宋禾寧的手。
「這就是北辰媳婦吧！我家老秦在政治部。叫我秦嬸就行。」
另一個五十來歲。瘦長臉。嘴角繃著。眼神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才落到宋禾寧臉上。
「劉嫂。後勤處劉處長家的。」
宋禾寧讓了座。倒了茶。花生瓜子擺上了。
秦嬸熱絡。坐下就聊。
「禾寧啊。院子收拾得真利索。棉衣裳晾得齊整。一看就是過日子的人。」
「搬進來才三天。還在收拾。」
劉嫂端了茶杯。吹了吹。沒喝。
「我聽說你是從下面村子來的？」
「嗯。紅旗生產隊。」
劉嫂嗯了一聲。茶杯擱到桌上。
「村里到省城。可不近。」
沈秀芝的茶杯頓了一下。
秦嬸打圓場。「現在不都這樣嘛。咱們這排營房的軍屬。有京城的有東北的也有農村來的。五湖四海。」
劉嫂點了頭。嘴角沒松。
「我就是隨便問問。北辰可是首長獨子。能嫁進來。是好福氣。」
宋禾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嫁不嫁是兩個人的事。福氣不福氣不看門第。」
劉嫂的笑僵了一下。
沈秀芝放下茶杯。聲音不大。穩的。
「禾寧是我跟老顧都認了的。北辰娶她。是他的福氣。」
院子安靜了兩秒。
秦嬸使勁點頭。「那可不是嘛！」
劉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吭聲了。過了一會兒又開口。
「北辰腿傷恢復得怎樣了？我聽老劉說之前在醫院住了好些天。」
「彈片取了。支具摘了。恢復得很好。」
「那就好。年紀輕輕受這種傷也是可惜。部隊上多少好苗子就是毀在腿上——」
「劉嫂。」
宋禾寧放下茶杯。
「他入伍十年。彈片是在戰場上擋的。腿傷不是可惜。是軍功。」
院子裡安靜了。
劉嫂的臉上紅了一片。
沈秀芝端著茶杯。嘴角那根線鬆了一分。
堂屋後面傳來腳步聲。極輕。無聲的。
顧北辰走出來了。白襯衫。軍褲。褲管筆直。步子穩。
站在堂屋門口。目光掃了一圈。落在宋禾寧身上。停了一拍。
「媽。」
秦嬸抬頭。「哎呦北辰！精神頭真好。走路利索著呢！」
劉嫂目光在他腿上掃了一遍。褲管空著。沒支具。沒拐。走路無聲。穩得跟釘在地上似的。
嘴張了一下。沒吭聲。
顧北辰走到宋禾寧身邊。站定。手擱到她椅背上。手指碰了一下她後頸。
她沒躲。
三個字夠了。他往那兒一站。劉嫂再多的話全咽回去了。
沈秀芝站起來。「行了。認了門了。禾寧還要煎藥做飯。改天再聊。」
秦嬸拍了拍宋禾寧的手。「以後有事找我。隔壁就是。」
劉嫂站起來。嘴角扯了一下。「禾寧啊。我剛才沒別的意思。就是關心。」
「嗯。」不冷不熱。
三個人走了。院門關上。
院子安靜下來了。
她站在院門口。手擱在門閂上。
「聽了多久。」
他走過來了。無聲的。
「從『好福氣』開始。」
「那你聽了大半場。」
「你自己擋得住。」
她轉過身看他。
「擋得住你就在後面聽著？」
「你沒擋住我才出來。你擋住了。我只需要收個尾。」
「你站出來就是收尾。一句話沒多說。往那兒一站。她話全咽了。」
他嘴角鬆了一分。
「不用說話。夠了。」
風灌過老槐樹。光禿禿的枝子晃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手指碰到她耳垂旁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撥了。
「又撥。」
「風吹的。」
「你手礙著我了。」
他手沒挪。指尖從耳垂滑到後頸。
「你剛才說我彈片是在戰場上擋的。」
「事實。」
「你說腿傷是軍功。」
「也是事實。」
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額頭。鼻尖碰鼻尖。
「你每次替我說的話。都比我自己說的管用。」
「你不說。我替你說。」
他的手從後頸滑到後腰。掌心貼著棉布。
「門關了。」
「你關的。」
「你看見了。」
她心跳躥了一下。他拇指按在她手腕上。
「又偷量。」
「一百零二。」
「你報數越來越快了。」
「你心跳越來越快了。」
她把臉轉開了。走進廚房。
「該做飯了。」
他跟進來了。靠在門框上。
「你替我擋了一回。」
「我說的事實。」
「那我怎麼謝。」
她拿起鍋鏟。
「做飯就是謝了。」
他走過來了。手擱到她腰上。
「你拿著鍋鏟。我拿著你。不衝突。」
她拍了一下他手背。
「去堂屋坐著。」
「不去。」
電話響了。
她撥開他的手。走到堂屋。
方幹事。
「嫂子。蘇月蘭那邊傳來消息。接人的路上順利。明天下午到省城。」
宋禾寧的手指在聽筒上緊了。
明天。不是後天。
「比預計早了一天？」
「路上沒耽擱。直接走的。首長安排明天下午三點到省城火車站。車去接。送招待所安頓完。你們當天就能見。」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叮。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
「聽見了。」
「嗯。明天。」
她轉過身。
「明天就能見了。」
他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我陪你。」
她看著他。
「你陪我就夠了。」
他手指扣進她指縫裡。掌心貼掌心。
「你手又涼了。」
「緊張。」
「你緊張的時候手最涼。今天比昨天又低了半級。」
她攥了一下他的手。
「那你暖一下。」
他手緊了。沒松。
窗外風灌過老槐樹。光禿禿的枝子晃了兩下。
堂屋安靜的。暖氣片嗡嗡響。
她攥著他的手。鈴鐺碰了一聲。
明天。二十年了。她姨等了二十年。
她也等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