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病房門敞著,走廊里護士來回走動的腳步聲清清楚楚傳進來。
宋禾寧搬了椅子坐在床尾,把顧北辰的褲管卷上去。動作比前幾天利索多了,三下兩下翻到膝蓋上方。
顧北辰靠在床頭,手裡捏著一份舊報紙,目光落在紙面上。
「你看什麼呢。」宋禾寧手掌貼上他小腿,從腳踝往上推。
「看報紙。」
「你那份報紙翻來覆去看了三天了。」
他沒接話。
宋禾寧的手掌沿著小腿外側肌肉一點一點揉過去,力道均勻。白天做和晚上做不一樣。燈亮著,門開著,走廊里有人經過。一切都光明正大。
但她彎腰的時候還是下意識收了收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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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辰的報紙翻了一頁。
宋禾寧手掌移到膝蓋上方,繞過固定板,往大腿外側推了一下。
他的肌肉繃了。
宋禾寧停了。抬頭看他。
他還在看報紙。但那張報紙拿反了。
「顧北辰。」
「嗯。」
「你報紙拿反了。」
他把報紙翻過來。沒說話。
宋禾寧低下頭繼續按。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壓平了。
她的手在他大腿外側中段停留的時間比小腿短。按完了就收手,利落得很。把褲管放下來,被褥蓋好。
「好了。」
顧北辰把報紙放下,看著她。
「今天快。」
「張主任說的位置都按到了就行。」宋禾寧站起來去洗手,「你是嫌快還是嫌慢?」
他沒接話。
宋禾寧在搪瓷盆里洗完手,拿毛巾擦著,背對著他。
「下次慢點。」他說。
宋禾寧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回頭。「你倒是不嫌疼了。」
「不疼。」
「昨天還說夠了。」
「今天不說了。」
宋禾寧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轉過身看他。他靠在床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看得出來,他心情不錯。
嘴角沒彎,但整個人鬆了一點。跟剛來軍醫院那幾天繃著臉的樣子不一樣。
她走回來坐到床邊。
「你今天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心情好。」
他偏過頭看窗戶的方向。「有人給我按腿,心情就好。」
宋禾寧的耳根熱了一下。
她正要開口說什麼,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快的,急的。不是護士換班那種節奏。
陳志明出現在門口。
他手裡攥著一個信封,軍裝袖子上沾了灰,像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營長,嫂子。」他進來把門帶上了。
宋禾寧注意到他把門關了。剛才一直敞著的門。
「馮廣德談完了?」顧北辰先開口。
陳志明點頭,把信封擱在床頭柜上,沒打開。
「談了一上午。這人沒頂住,全交代了。」
宋禾寧的手擱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他怎麼說的。」
陳志明看了顧北辰一眼,又看了宋禾寧。
「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泄了密。」
宋禾寧的眉頭皺起來。「什麼意思?」
「馮廣德上個月從伊犁軍分區調回省城政治處。調回來之後,參與了林建國案的材料整理。他經手過孫秀蘭的檔案調取記錄。」陳志明的聲音壓得低,「但他說,他沒有主動把消息傳給任何人。」
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被面。「那消息怎麼出去的。」
「他老婆。」
病房裡安靜了一秒。
陳志明繼續說:「馮廣德去年在伊犁結的婚。他老婆叫孫巧雲,二十六歲,是伊犁國營農場的文書。兩個人是在農場聯誼會上認識的。」
宋禾寧的後背繃直了。
「她姓孫。」
「對。」陳志明的聲音沉下來。「孫秀蘭的侄女。親哥的閨女。」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被風颳過的聲音。
宋禾寧把這幾層關係在腦子裡理了一遍。孫秀蘭七七年調到伊犁國營農場。她侄女孫巧雲也在那個農場當文書。馮廣德在伊犁軍分區,跟孫巧雲認識、結婚。然後馮廣德調回省城政治處,經手了林建國案的材料。
「這婚結得太巧了。」她說。
顧北辰沒出聲,但他的手指叩被面的頻率快了一拍。
陳志明點頭。「政治處也是這個判斷。馮廣德去年調到伊犁軍分區是正常輪崗,這個沒問題。但他跟孫巧雲認識的過程,政治處懷疑是孫巧雲主動接近的。」
「她嫁給他,就是為了等這一天?」宋禾寧的聲音冷下來。
「不一定是等這一天。但孫秀蘭在伊犁待了二十年,她知道自己做過什麼。只要有人查那場火,她就得有退路。侄女嫁進軍區系統,就是一條退路。」
宋禾寧把這口氣吐出去。二十年。這個女人在西北躲了二十年,連退路都鋪好了。
「馮廣德是怎麼泄的密?」顧北辰問。
「他自己說,有天晚上回家跟老婆聊天,提了一嘴單位在查一個七六年的舊案,涉及後勤處一個叫孫秀蘭的人。他沒當回事,覺得只是工作上的閒話。」陳志明頓了一下,「第二天他老婆就請了探親假回伊犁。他還幫她買的火車票。」
宋禾寧冷笑了一聲。
「他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政治處把孫巧雲的身份告訴他的時候,他當場就軟了。」陳志明的語氣沒有波動,「他說他真不知道。政治處的判斷是,他確實不是主動泄密,但嚴重違反保密紀律,會被處分。」
顧北辰嗯了一聲。「孫巧雲呢。」
陳志明的臉色更沉了。
「跑了。」
宋禾寧攥緊了手指。
「馮廣德說,他老婆三天前說回老家看姑姑。他沒多想,還給她湊了路費。」陳志明把信封里的紙抽出來,遞給顧北辰。「政治處去查了她的火車票購買記錄。她買的是去鄭州的票。但在鄭州中轉之後去了哪裡,目前還在追。」
三個人。孫秀蘭、劉桂珍、孫巧雲。三天前同時消失。
宋禾寧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指攥著袖口,鈴鐺被布料裹住了,不響。
「一家人。」她說。
身後顧北辰的聲音傳過來。
「跑不了。三個人比一個人目標大。政治處已經在沿線布控了。」
宋禾寧沒回頭。她看著窗外灰白的天,省城的路上行人來來去去,誰都不知道有三個人正在逃。
「二十年。」她開口,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沉。「她們藏了二十年,跑起來也是一起的。」
陳志明把文件收回信封。「嫂子,政治處說最多十天。鐵路沿線已經發了協查。三個女的結伴走,目標太明顯。」
宋禾寧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
顧北辰的手從被褥下伸出來,覆在她擱在床沿上的手背上。
她沒看他,但手沒抽。
「還有一件事。」陳志明的聲音忽然變了個調。不是剛才匯報案情的嚴肅,是一種猶豫。
宋禾寧抬頭。
「什麼事。」
陳志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不是公文用紙,是從信紙上撕下來的一條。
「今天上午,首長辦公室的通訊員送來的。說是顧副司令讓轉交給嫂子的。」
宋禾寧接過來。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鋼筆寫的,筆鋒硬朗——跟顧北辰的字有三分像,但更重更沉。
「周六晚飯,家裡。」
沒有署名。沒有問號。
宋禾寧把紙條看了兩遍。
顧振邦讓她去家裡吃飯。
這不是請,是通知。
她轉頭看顧北辰。
他已經看到了那張紙條。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頜那條線繃緊了一分。
「你知道這事?」她問。
「不知道。」
「你爹讓我去你家吃飯。」
「我看見了。」
「你去不去。」
「我腿這樣。怎麼去。」
宋禾寧把紙條疊起來,塞進口袋裡。
「那就是讓我一個人去。」
顧北辰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緊了一分。
陳志明站在一邊,臉上的表情像是想說什麼又不該說。最後他清了清嗓子。
「嫂子,首長家離醫院不遠。周六我開車送您過去。」
宋禾寧嗯了一聲。
陳志明走了。
病房裡剩下兩個人。
宋禾寧看著顧北辰。他靠在床頭,手還扣著她的,臉上的表情不太好讀。
「你爹這是什麼意思。」
「見你。」
「上次在衛生院不是見過了?」
「那次是看。」顧北辰頓了一下,「這次是認。」
宋禾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認。
顧振邦要正式認她這個兒媳。
她低下頭,看著被他扣住的那隻手。紅繩從袖口露出來一截,鈴鐺垂著,安靜的。
「我穿什麼去。」她說。
顧北辰的手指鬆了一點。然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穿什麼都行。」
「你說的輕巧。我就帶了兩身換洗衣裳來,還都是幹活的舊褂子。」
他沒接話。沉默了兩秒。
「讓陳志明明天帶你去百貨大樓。」
宋禾寧抬頭看他。「買衣裳?」
「嗯。」
「用什麼錢買?」
「我的。」
宋禾寧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我自己有錢。」
「你那點錢留著。」
「顧北辰,我嫁你不是為了花你錢的。」
「我知道。」他的聲音平,「但你去我家,穿我買的衣裳,天經地義。」
宋禾寧看著他。這個人躺在病床上動不了,說話的口氣跟在河灘上第一次見她時一模一樣,不容商量的,篤定的。
她沒再犟。
「行。」她說,「但只買一身。多了不要。」
顧北辰嗯了一聲。嘴角彎了一點。
宋禾寧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東西。經過床頭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指尖勾住了她袖口的邊沿。
她低頭看他。
「怎麼了。」
「周六,」他說,聲音低了下去,「別緊張。」
宋禾寧把他的手指從袖口上撥開。
「我什麼時候緊張過。」
他看著她。沒說話。
但她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極輕的。
「我爹那個人,硬的不吃軟的不吃。」
宋禾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他吃什麼。」
顧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了一絲她不常聽到的無奈。
「不知道。我活了二十八年也沒琢磨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