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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苞谷地里喘得緊

  "建軍哥,你慢著些……"

  "噓——小聲點,你姐要是聽見……"

  "聽見又咋的,你又不是她男人……啊……建軍哥......你弄疼我了……"

  夜風裹著苞谷葉子的腥甜氣息,從窗縫裡擠進來。

  宋禾寧猛地從炕上坐起,耳朵豎得筆直。

  她以為自己在做噩夢。

  可那聲音一波一波的,從屋後的苞谷地里傳過來,清晰得像有人拿錐子往她耳朵眼裡扎。

  "建軍哥,你是不是最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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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小蝶乖,哥哥最疼你……"

  宋禾寧的血從頭頂涼到腳底。

  陳建軍。

  宋小蝶。

  她的對象。她的親妹妹。

  月亮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院子裡到處發白。宋禾寧赤腳踩著涼地,一步步朝屋後的苞谷地走去。

  七月的苞谷長到一人多高,黑漆漆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她撥開密匝的苞谷稈往裡走,月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照出兩個交疊的影子。

  宋小蝶的碎花褂子揉成一團扔在壟溝里,露出白生的肩頭。陳建軍的確良襯衫解了扣子,正把她壓在腿上——

  "宋小蝶。"

  宋禾寧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瓢涼水潑進了滾油鍋。

  苞谷地里的動靜瞬間停了。

  宋小蝶尖叫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扯衣裳。陳建軍"唰"地站起來,膝蓋磕到苞谷稈上,踉蹌了一步。

  "禾、寧——"他聲音發虛,"你咋出來了?"

  宋禾寧看著他慌裡慌張系褲腰帶的樣子,覺得噁心得胃裡翻江倒海。這雙手,上禮拜還在她面前拍著胸脯說"我就你一個"。

  "我咋出來了?"她聲音冷得像冬天河底的冰碴子,"你倆在這苞谷地里折騰那麼大動靜,是想讓全生產隊都出來圍觀?"

  宋小蝶扯好衣裳,反而不怕了。她歪著頭,眼睛水汪汪的,聲音又軟又嗲:"姐,你別怪建軍哥,是我、我硬拉他來的……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嘛……"

  她說"忍不住"三個字的時候,眼風有意無意地往陳建軍身上飄了一下。

  宋禾寧被她這副做派氣得發笑:"忍不住?你倒是大方承認。"

  "姐,"宋小蝶紅著眼眶,聲音顫的,"我跟建軍哥是真心相愛的……我知道你跟他定了親,可感情這事兒不是定了親就能綁住人心的……"

  她哭得梨花帶雨,細瘦的身子骨往陳建軍懷裡一靠,活脫脫一個受盡委屈的小可憐。

  反倒宋禾寧成了那個惡人。

  陳建軍站在兩姐妹中間,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禾寧,對不住……我、我也不知道咋會這樣,是我對不起你……"

  "不知道?"宋禾寧盯著他,目光像淬了毒的針,"你跟她背著我搞了多久了?"

  陳建軍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頭。

  宋小蝶卻仰起臉,帶著幾分得意:"三個月了。"

  三個月。

  她拿工分換了布票給他做襯衣的那個月。她頂著日頭給他送綠豆湯到大隊部的那個月。她省下口糧攢著等結婚用的那個月。

  他在她背後,鑽她親妹妹的苞谷垛。

  "好。"宋禾寧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反常,"好得很。"

  動靜太大,趙鳳英披著外衫從屋裡跑出來,嘴裡罵咧咧:"大半夜的嚎什麼嚎——"

  等她撥開苞谷葉子看清眼前一幕,愣住了。

  "媽——"宋小蝶哭著撲過去,"媽,我跟建軍哥是真心的,姐姐凶我……"

  趙鳳英先是一驚,旋即臉色變了幾變。她看哭成淚人的小女兒,又看看黑著臉的大女兒。

  "建軍,"趙鳳英聲音不好不壞的,"這到底是咋回事?"

  陳建軍這會兒已經把自己收拾利索了,硬著頭皮道:"嬸兒,是我對不起禾寧,但是我……我心裡裝的人確實是小蝶。"

  他說這話時,聲音越來越小,但語氣卻越來越堅定——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扛了許久的包袱。

  宋禾寧看著他那副如釋重負的嘴臉,嗤笑出聲:"行,你裝了三個月了,是挺累的。"

  趙鳳英沉默了幾秒,開口了。

  宋禾寧等著她替自己說句公道話。

  "禾寧啊,"趙鳳英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平和,"事已至此……你跟建軍的親事,怕是不成了。"

  宋禾寧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你是姐姐,你大方些。"趙鳳英拍了拍小女兒的後背,嘆了口氣,"小蝶從小身子弱,經不起折騰,要是懷上了——"

  "媽!"宋禾寧的聲音驟然拔高,胸口像堵了塊石頭,"你說的是人話嗎?他偷我妹,你讓我大方?"

  "你小聲點!"趙鳳英瞪她一眼,"要是被鄰居聽見了,你妹以後還做不做人了?"

  被屋外動靜吵醒的宋建設也歪斜斜地走出來,打著哈欠,不耐煩道:"嚷什麼呢大半夜的……建軍哥跟小蝶的事兒我早知道了,姐你就別攪了,人家倆情投意合的。"

  "你也知道?"宋禾寧轉頭看著弟弟,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的苦澀。

  "建軍哥上回給我弄了雙解放鞋呢,"宋建設撓撓頭,"人挺好的,跟誰在一起不都一樣嘛……"

  宋禾寧站在月光下,看著她的母親、妹妹、弟弟,還有那個滿臉愧疚卻明顯鬆了口氣的男人。

  一家子。

  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這邊。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眶發酸。

  "行,"她吸了口氣,把湧上來的酸澀全部吞回肚子裡,"陳建軍,這門親事我不要了。你跟我妹妹好過,別出來禍害旁人。"

  她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宋小蝶故作擔憂的聲音:"姐——你別生氣……姐?"

  宋禾寧頭也不回。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苞谷葉子割過她赤裸的腳踝,細密的疼。

  回到自己那間小偏房,關上門的瞬間,她的腿軟了。

  背抵著門板滑坐下去,黑暗裡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不哭。

  哭什麼。

  她宋禾寧二十三年,從十四歲就頂著家裡的活兒,下地、掙工分、伺候爹媽弟妹。她什麼苦沒吃過。

  可胸口那股疼,像被人活生剜了一塊肉下去,填不上。

  窗外的苞谷地恢復了安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夜風嗚地灌進來,吹得她渾身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