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生資本樓下的大堂很亮。
上午的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落在灰白色地磚上，把人影拉得很淡。
前台剛換完訪客登記冊。
兩名員工低聲確認會議室安排，電梯口有人抱著資料匆匆經過。
一切都像平常的工作日。
直到旋轉門裡跑進一個小小的身影。
陸星眠穿著深色外套，鞋帶鬆了一邊，額發被風吹亂。
他停在大堂中央，喘得很急，眼睛紅腫。
前台愣了一下。
「小朋友，你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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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眠攥著書包帶。
「我找沈爸爸。」
前台臉色變了。
旁邊的安保也立刻上前，卻不敢碰他。
「小朋友，你家長呢？」
陸星眠往後退了一步。
「我要見沈爸爸。」
聲音一出來，整個大堂都安靜了一瞬。
有人認出他。
也有人看見他手裡攥著的卡片。
前台壓低聲音，立刻撥內線。
「秦助理，樓下來了個孩子。」
「他說要找沈總。」
電話那端的小秦停了幾秒。
「什麼孩子？」
前台看了一眼。
「像陸家的小少爺。」
小秦的聲音一下繃緊。
「看住他，別讓他出門，也別讓人圍觀。」
前台立刻應聲。
安保把大堂側門關上。
幾個路過員工停下腳步，又被前台眼神示意散開。
陸星眠站在原地，眼淚開始往下掉。
「我沒有亂跑。」
「我只是想見沈爸爸。」
前台蹲下身，儘量溫柔。
「你先坐一下，好不好？」
陸星眠搖頭。
「我怕他又走了。」
這句話讓前台手指一頓。
電梯門很快打開。
小秦幾乎是快步出來，身後跟著周硯。
周硯今天原本在樓上準備天啟答辯資料，聽見消息，臉色立刻沉了。
他走到大堂，先掃了一圈。
「別拍。」
安保立刻去處理圍觀的人。
小秦來到陸星眠面前。
「小少爺，你怎麼來的？」
陸星眠看見熟人，眼淚掉得更凶。
「秦姐姐，我想見沈爸爸。」
小秦蹲下身。
她看見孩子鞋帶鬆開，膝蓋處有一點灰，手背也有擦紅的痕跡。
心一下揪起來。
「你一個人來的？」
陸星眠點頭，又搖頭。
「我坐車來的。」
周硯皺眉。
「誰送你？」
陸星眠抽噎著說：「司機叔叔送我到附近，我自己下車了。」
小秦臉色白了。
「陸家知道嗎？」
陸星眠低頭。
「我沒告訴爸爸。」
周硯立刻拿出手機。
「通知陸沉舟。」
陸星眠聽見這個名字，急忙抓住小秦的袖口。
「不要。」
「我想先見沈爸爸。」
小秦眼眶酸了一下。
她沒辦法答應，也沒辦法拒絕。
周硯看著孩子，聲音壓低。
「先通知陸家，不然這事會更亂。」
小秦點頭。
她剛要撥電話，電梯門再次打開。
沈聽瀾從裡面走出來。
他身上穿著深色西裝，手裡還拿著一份文件。
顯然剛從會議里出來。
大堂里的聲音一下低下去。
陸星眠抬頭。
看見沈聽瀾的那一刻，他哭著跑過去。
「沈爸爸！」
沈聽瀾的腳步很快。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退開。
他彎下身，目光先掃過孩子的臉和手。
「有沒有受傷？」
陸星眠撲過來。
沈聽瀾抬手。
可那隻手最終沒有把孩子抱進懷裡。
他輕輕扶住陸星眠的肩膀，讓孩子停在自己面前。
這個動作很溫柔。
也很清楚。
陸星眠愣了一下。
他抬頭看沈聽瀾。
「沈爸爸……」
沈聽瀾看著他，聲音放輕。
「鞋帶鬆了。」
小秦立刻蹲下，替陸星眠繫鞋帶。
她低著頭，眼睛紅得厲害。
周硯站在旁邊，沒說話。
大堂里有人低聲議論。
「沈總第一反應還是擔心孩子。」
「可他沒有抱回去。」
「這才是真的傷透了。」
聲音很輕，很快被安保擋開。
陸星眠卻像聽不見。
他伸手想抓沈聽瀾的衣角。
沈聽瀾沒有躲，只用手扶住他。
「星眠，誰帶你來的？」
陸星眠哭著搖頭。
「我自己來的。」
沈聽瀾的眉心輕輕皺起。
「從老宅？」
陸星眠點頭。
「我想你。」
沈聽瀾垂眼幾秒。
他看見孩子手裡那張卡片。
邊角已經皺了。
上面還有淚痕。
沈聽瀾的手指微微停住。
周硯看見，臉色沉了些。
沈聽瀾問：「陸沉舟知道嗎？」
陸星眠小聲說：「不知道。」
沈聽瀾抬眼看向小秦。
小秦立刻說：「已經通知顧總，陸總應該在來的路上。」
沈聽瀾點頭。
陸星眠聽見，急了。
「不要讓爸爸帶我走。」
沈聽瀾看向他。
「星眠，你不能一個人跑出來。」
陸星眠哭著說：「我不是故意的。」
「林叔叔說你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不回來了。」
「我怕你真的不要我。」
沈聽瀾的眼神冷了一瞬。
周硯也抬起眼。
小秦咬住唇，壓著火。
「林予白又說了什麼？」
陸星眠抽抽噎噎。
「他說你有瀾生，有新的朋友。」
「他說記得不代表回來。」
大堂里空氣像被壓住。
沈聽瀾的臉色沒有明顯變化。
可扶著孩子肩膀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一瞬，又很快鬆開。
他低聲說：「星眠，那些話不是你該承受的。」
陸星眠哭著看他。
「那你會回來嗎？」
沈聽瀾沒有馬上回答。
孩子的眼神太直白。
裡面沒有算計，只剩恐懼。
沈聽瀾曾經很熟悉這種眼神。
陸星眠發燒時會這樣看他。
幼兒園受委屈時會這樣看他。
生日那晚，在遲來的蛋糕前，也這樣看過他。
可每一次接住孩子之後，他都會被重新拖回陸家那張網裡。
沈聽瀾緩緩蹲下身。
這一次，他和孩子平視。
「星眠，我不會因為別人說了什麼，就討厭你。」
陸星眠眼裡亮了一點。
「那你還喜歡我嗎？」
沈聽瀾停了幾秒。
「我希望你好好的。」
陸星眠沒聽到想要的答案，眼淚又湧出來。
「我想你喜歡我。」
沈聽瀾的眼神軟了一瞬。
「我記得你。」
陸星眠小聲問：「記得和喜歡一樣嗎？」
沈聽瀾沒有騙他。
「不一樣。」
孩子怔住。
小秦別過臉。
周硯垂下眼，喉結動了動。
沈聽瀾的聲音很輕。
「可是記得，也很重要。」
陸星眠哭得更厲害。
「我不要重要。」
「我要你回家。」
沈聽瀾伸手，替他把書包帶理正。
「那不是我的家了。」
陸星眠搖頭。
「是你的。」
「你的杯子還在，書也在，星圖燈也是你買的。」
沈聽瀾的手停住。
周硯看向他。
大堂門口傳來急剎車聲。
顧衡先衝進來，臉色很緊。
陸沉舟跟在後面，深色大衣還沒扣好，顯然來得很急。
他一進門，目光先落到陸星眠身上。
孩子好好站著。
沒有明顯受傷。
陸沉舟緊繃的肩線才鬆了一點。
可下一秒，他看見沈聽瀾扶在孩子肩上的手。
那手沒有抱住，也沒有推開。
邊界清楚得刺眼。
陸沉舟停在幾步外。
「星眠。」
陸星眠聽見他的聲音，立刻往沈聽瀾身邊躲。
「爸爸，我不回去。」
陸沉舟臉色白了些。
顧衡走到旁邊，壓低聲音。
「司機說小少爺讓他在附近停車，說要買東西，之後自己跑進瀾生。」
陸沉舟閉了閉眼。
「回去處理司機。」
顧衡點頭。
沈聽瀾站起身。
「陸總。」
陸沉舟看向他。
「抱歉。」
沈聽瀾語氣平穩。
「孩子一個人跑到瀾生，已經涉及安全問題。」
陸沉舟點頭。
「我會處理。」
沈聽瀾看了一眼陸星眠。
「先帶他回去。」
陸星眠立刻抓住沈聽瀾衣角。
「不要。」
沈聽瀾垂眼。
孩子抓得很緊。
手指因為用力泛白。
沈聽瀾沒有立刻掰開。
他看向陸沉舟。
「陸總，林予白昨晚對孩子說了什麼，你應該清楚。」
陸沉舟臉色沉下。
「我已經讓他離開老宅。」
周硯冷聲道：「離開老宅就夠了？」
陸沉舟沒有反駁。
「以後不會讓他單獨接觸星眠。」
沈聽瀾淡淡道：「寫進邊界函。」
陸沉舟點頭。
「可以。」
陸星眠哭著抬頭。
「沈爸爸，你不要趕我走。」
沈聽瀾看著他。
「我不是趕你。」
孩子抽噎。
「那我能不能待一會兒？」
沈聽瀾沉默了一瞬。
周硯看向他。
小秦也屏住呼吸。
沈聽瀾最終說：「你父親來了。」
陸星眠的眼淚一下砸下來。
「我不要爸爸。」
陸沉舟的臉色微微一白。
這句話像從孩子嘴裡扔出來，卻砸在他自己身上。
沈聽瀾沒有順著孩子。
他低聲說：「星眠，不能這樣說。」
陸星眠哭得更委屈。
「爸爸以前都不陪我。」
「他都讓你陪我。」
陸沉舟站在原地，臉色灰敗。
顧衡低下頭。
小秦眼眶紅透。
沈聽瀾看著孩子。
「所以現在，他要學會。」
陸星眠搖頭。
「我不要他學。」
「我要你。」
沈聽瀾閉了閉眼。
很短的一瞬。
再睜開時，他已經恢復平靜。
「星眠，人不能一直只要自己想要的。」
陸星眠小聲說：「我可以乖。」
「我以後不鬧。」
「我不讓你疼。」
孩子說到最後，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大堂里幾乎沒人敢呼吸。
陸沉舟往前走了一步。
「星眠，回家。」
陸星眠死死抓住沈聽瀾的衣角。
沈聽瀾看著那隻小手。
他曾經無數次牽過這隻手。
帶他過馬路。
送他去幼兒園。
陪他在醫院走廊等檢查。
現在，這隻手又想把他拽回原來的位置。
沈聽瀾輕輕抬手。
他沒有用力。
只是把孩子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陸星眠哭著搖頭。
「不要。」
沈聽瀾聲音很低。
「星眠，先回去。」
孩子的手終於從他衣角上滑下去。
衣料留下淺淺的褶皺。
陸沉舟看見那道褶皺，眼底更沉。
沈聽瀾把孩子往陸沉舟的方向輕輕帶了一步。
「帶回去。」
陸沉舟伸手。
陸星眠卻不肯牽他。
他站在中間，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沈聽瀾看向陸沉舟。
「陸總，先安撫情緒。」
陸沉舟低聲說：「我會。」
沈聽瀾退後一步。
這個動作很小。
卻讓陸星眠徹底慌了。
「沈爸爸！」
沈聽瀾沒有再靠近。
周硯走到他身側，擋住旁邊幾個探頭看的人。
小秦低聲提醒安保。
「清場。」
安保立刻把大堂里無關人員請走。
陸沉舟彎下身，試圖抱起孩子。
陸星眠掙扎了一下。
「我不走。」
陸沉舟沒有強硬拖他。
他蹲下身，聲音發啞。
「星眠，你不能用跑出來嚇別人。」
陸星眠哭著說：「你們都不要我。」
陸沉舟的呼吸沉了一下。
「我在。」
陸星眠看著他，眼裡全是委屈。
「你以前不在。」
這句話讓陸沉舟徹底說不出話。
沈聽瀾沒有替他解圍。
過去他總會替陸沉舟把孩子哄好。
說爸爸忙。
說爸爸也愛你。
說不要怪爸爸。
現在他站在一旁，安靜得近乎殘忍。
陸沉舟低下頭。
「以前是我錯。」
陸星眠哭聲小了一點。
「那沈爸爸呢？」
陸沉舟看向沈聽瀾。
那一眼裡有請求，也有無力。
沈聽瀾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陸沉舟。
「孩子情緒失控時，不能只靠另一個人補位。」
陸沉舟喉嚨發緊。
「我知道。」
沈聽瀾說：「知道就做。」
陸沉舟低聲應下。
「好。」
顧衡站在旁邊，第一次覺得陸沉舟在沈聽瀾面前低得這樣徹底。
可這份低頭，換不回一點舊日親近。
陸星眠終於被陸沉舟牽住手。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
「沈爸爸，你會來看我嗎？」
沈聽瀾站在原地。
大堂的光落在他身上，清冷又安靜。
「等你情緒穩定。」
陸星眠問：「什麼時候才算穩定？」
沈聽瀾沒有騙他。
「不是今天。」
孩子眼淚又掉下來。
陸沉舟握緊他的手。
「走吧。」
陸星眠被帶到門口時，還一直回頭看。
沈聽瀾沒有追。
他甚至沒有再往前一步。
旋轉門緩緩轉動。
陸星眠的哭聲被玻璃隔開，逐漸變輕。
陸沉舟上車前，回頭看向沈聽瀾。
「今天的事，我會給你交代。」
沈聽瀾說：「給孩子交代。」
陸沉舟怔住。
沈聽瀾看著他。
「不是給我。」
陸沉舟眼底一痛。
他點頭，上車。
車門關上。
黑色車駛離瀾生門口。
小秦站在大堂里，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很快擦掉。
「沈總，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聽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
褶皺還在。
他抬手理平。
「不用。」
周硯看著他。
「剛才你差點抱他。」
沈聽瀾沉默幾秒。
「所以不能抱。」
周硯的眼神微微一沉。
沈聽瀾轉身往電梯走。
「通知陳律師，邊界函加急。」
小秦立刻點頭。
「好。」
周硯跟上他。
「還有天啟答辯預演。」
沈聽瀾按下電梯。
「照常。」
電梯門打開。
沈聽瀾走進去。
小秦站在門外，看著他背影，鼻尖發酸。
大堂外的陽光依舊很亮。
可剛才那一幕像一層冷影，壓在每個人心頭。
沈聽瀾第一反應還是擔心孩子。
可他沒有抱回去。
這份溫柔，比任何冷漠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