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休息區設在宴會廳側門外。
半開放的長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落上去幾乎沒有聲音。牆面嵌著暖色燈帶,光線比廳內柔和,卻壓不住空氣里殘留的緊繃。
林予白站在窗邊,眼眶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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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紀人站在旁邊,小聲勸他。
「予白,今晚先回去。」
林予白沒有動。
他的視線穿過半開的側門,看向宴會廳里重新被人圍住的沈聽瀾。
沈聽瀾換了一件備用外套,仍舊從容。紅酒那點狼狽像根本沒在他身上停留過,反倒讓周圍人對他的態度更客氣。
有人遞名片。
有人主動邀約。
還有天啟的外部顧問過來和他低聲交流。
林予白越看,臉色越白。
經紀人壓低聲音。
「別看了。你再待下去,只會更難堪。」
林予白攥緊手指。
「難堪的是我嗎?」
經紀人皺眉。
「予白。」
林予白轉頭看他,眼底帶著壓不住的怨。
「他當眾讓我賠錢,你也覺得我該忍?」
經紀人看著他。
「你潑了他的衣服。」
林予白聲音一顫。
「我說了手滑。」
經紀人沉默了幾秒。
「這句話你自己信嗎?」
林予白的眼淚停在眼眶裡。
他像被這句問住,半天沒有說話。
遠處,陸沉舟從宴會廳走出來。
顧衡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天啟補充溝通安排。
林予白看到陸沉舟,立刻抬手抹了下眼淚。
經紀人下意識擋了一下。
「予白,別再說了。」
林予白卻已經往前走。
「沉舟。」
陸沉舟停住。
走廊的燈落在他臉上,襯得眉眼更沉。
林予白站在他面前,聲音很輕。
「你剛才為什麼不幫我?」
顧衡腳步一頓。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林予白眼眶更紅。
「我知道我不該來,可我只是想跟他道歉。」
陸沉舟看著他。
「你為什麼端著紅酒過去?」
林予白怔住。
「酒會裡端酒很奇怪嗎?」
陸沉舟聲音低了些。
「周硯已經提醒你放下。」
林予白臉色一白。
「所以你也覺得我故意?」
陸沉舟沒說話。
沉默本身已經是答案。
林予白像被刺痛,眼淚掉下來。
「沉舟,你以前不會這樣。」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像帶著某種熟練的委屈。
過去只要他說這類話,陸沉舟就會皺眉,就會軟下語氣,就會把問題從證據轉回情緒。
可今晚,陸沉舟腦中閃過的不是他的眼淚。
而是陸氏大廳的監控。
林予白倒下時,沈聽瀾站在旁邊,臉色蒼白,卻無人聽他解釋。
也是這樣的眼淚。
也是這樣的委屈。
陸沉舟的手指緩慢收緊。
林予白等了幾秒,沒等到他開口護自己,臉上的委屈終於變成慌亂。
「沉舟,我真的沒有想讓他難堪。」
顧衡在旁邊低聲道。
「林先生,酒店會保留監控。如果您堅持,可以讓酒店調出來。」
林予白猛地看向顧衡。
「顧助理,現在連你也要這樣對我?」
顧衡垂眸,語氣平穩。
「我只是說處理方式。」
林予白咬住唇。
「你們都變了。」
陸沉舟眉心緊皺。
「予白,今晚回去。」
林予白盯著他。
「你連一句相信我都不肯說?」
陸沉舟看著他,聲音沉下來。
「我需要看事實。」
這句話落下,林予白臉色徹底僵住。
他像聽見了什麼極陌生的話。
過去的陸沉舟從不會讓他拿事實證明委屈。
他只需要紅眼,只需要說難受,只需要叫一聲沉舟。
可今晚不行了。
林予白慢慢後退半步。
「你現在學沈聽瀾那一套了?」
陸沉舟臉色一沉。
「這和他無關。」
林予白苦笑。
「怎麼會無關?」
他眼淚滑下來,聲音更輕。
「自從他離開,你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顧衡皺眉。
林予白像終於忍不住,低聲道。
「他現在贏了項目,所有人都捧著他。你也覺得他更厲害,更乾淨,更值得相信。」
陸沉舟看著他。
「予白,別把項目和今晚的事混在一起。」
林予白抬頭。
「那你為什麼不幫我?」
陸沉舟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
而是這一次,他找不到替林予白開脫的理由。
林予白看懂了。
他眼底的委屈漸漸冷下來,很快又被淚水蓋住。
「我明白了。」
經紀人上前扶住他。
「予白,走吧。」
林予白沒有甩開。
他轉身時,正好看見沈聽瀾從宴會廳里出來。
沈聽瀾身邊跟著周硯,手裡拿著一疊剛換來的名片。酒店經理在後面低聲說賠償單會在明天上午整理好。
周硯聽完,淡淡道。
「發給陳律師。」
沈聽瀾點頭。
他抬眼時,目光正好和林予白撞上。
林予白眼眶紅得厲害。
沈聽瀾沒有停。
林予白卻開口。
「沈總滿意了嗎?」
周硯立刻冷下臉。
「你還沒完?」
林予白看著沈聽瀾,聲音帶著哭腔。
「你贏了項目,贏了所有人的誇獎,現在連沉舟都不信我了。」
沈聽瀾停住。
他看了林予白幾秒。
「林先生,把自己的行為後果歸到別人身上,不會讓帳單消失。」
林予白臉色一白。
周硯沒忍住笑。
顧衡低下頭,像怕自己表情太明顯。
陸沉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沈聽瀾臉上。
沈聽瀾沒有看他。
林予白咬著唇。
「你一定要這麼咄咄逼人嗎?」
沈聽瀾淡聲道。
「我只讓你賠衣服。」
這句話平靜得近乎冷酷。
周圍幾個剛從宴會廳出來的人腳步慢下來。
有人壓著聲音說。
「陸總這次竟然沒護林予白?」
「可沈總一點都不在乎了。」
「遲到的偏袒,誰稀罕?」
陸沉舟聽見了。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
沈聽瀾也聽見了,卻沒有任何反應。
林予白被經紀人扶著往電梯方向走。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陸沉舟一眼。
那一眼帶著淚,也帶著試探。
陸沉舟沒有追。
電梯門打開。
林予白走進去前,聲音很輕。
「沉舟,我今天真的很難受。」
陸沉舟抬眼看他。
「回去休息。」
只有這四個字。
林予白眼底那點期待徹底碎了。
電梯門緩緩合上。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顧衡低聲道。
「陸總,我去讓司機送林先生。」
陸沉舟點頭。
顧衡離開後,走廊里只剩陸沉舟、沈聽瀾和周硯。
周硯看了眼時間。
「沈總,我們該走了。」
沈聽瀾把名片交給他。
「明早整理優先級。」
周硯接過。
「好。」
陸沉舟忽然開口。
「聽瀾。」
沈聽瀾停下腳步。
周硯眉眼冷下來。
陸沉舟看著沈聽瀾。
「我剛才沒有偏袒他。」
沈聽瀾抬眼。
「我看見了。」
陸沉舟喉結動了一下。
這三個字太平靜。
沒有驚訝,沒有鬆動,也沒有感激。
他寧願沈聽瀾諷刺幾句,或者罵他遲鈍。
可沈聽瀾只是看見。
像看見宴會廳燈滅,像看見服務生收杯,像看見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陸沉舟聲音低了些。
「你不想說什麼?」
沈聽瀾看著他。
「陸總現在才學會看證據,晚了。」
陸沉舟臉色一白。
周硯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沈聽瀾繼續道。
「你剛才遲疑了幾秒。」
陸沉舟指節收緊。
沈聽瀾說。
「那幾秒如果放在七年前,我可能會很高興。」
走廊燈光落在他臉上,眉眼清冷得沒有起伏。
「現在沒意義。」
陸沉舟盯著他。
「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冷?」
沈聽瀾淡淡道。
「不冷,難道要感動?」
陸沉舟聲音發緊。
「至少我這次沒有站在他那邊。」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
「陸總把不再犯錯,當成恩惠嗎?」
陸沉舟呼吸一滯。
這句話像把他剛生出的那一點自我辯解徹底壓回去。
沈聽瀾沒有抬高聲音。
「你以前每一次偏袒,都是我承擔後果。」
「今天你遲疑一次,不會抵消那些後果。」
陸沉舟看著他,眼底沉得厲害。
「我知道以前錯了。」
沈聽瀾說。
「知道是你的事。」
陸沉舟的手指緩慢收緊。
沈聽瀾語氣依舊平穩。
「糾錯也是你的事。」
「別拿到我面前兌換反應。」
周硯聽得眼神微動。
陸沉舟卻像被這幾句釘住。
他以為自己今天沒有護林予白,至少能讓沈聽瀾看見一點變化。
可沈聽瀾看見了。
也僅僅只是看見。
他不再為陸沉舟的一點遲來清醒停步。
電梯提示音響起。
酒店經理從另一側過來,低聲道。
「沈總,車輛已經安排到側門。」
周硯點頭。
「走吧。」
沈聽瀾邁步離開。
陸沉舟下意識叫住他。
「你為什麼變得這麼冷?」
沈聽瀾腳步停了半秒。
他沒有回頭。
「陸總,我以前不冷的時候,你也沒珍惜。」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周硯跟在他身邊,側身替他擋開走廊另一端的人流。
陸沉舟站在原地,看著沈聽瀾的背影逐漸遠去。
酒店玻璃牆映出他的身影,冷白燈下,臉色沉得厲害。
顧衡從電梯方向回來。
「林先生已經上車。」
陸沉舟沒有應。
顧衡看了眼沈聽瀾離開的方向。
「沈總走了?」
陸沉舟低聲道。
「他說晚了。」
顧衡沉默片刻。
「沈總說得對。」
陸沉舟轉頭看他。
顧衡垂下眼,卻沒有退。
「遲到的偏袒,對曾經受傷的人沒有太大意義。」
陸沉舟的臉色冷了下去。
「顧衡。」
顧衡語氣依舊克制。
「陸總,您今晚沒做錯。」
他停頓了一下。
「但不做錯,不能當成補償。」
走廊靜了幾秒。
宴會廳里的音樂已經低下來,酒會接近尾聲。工作人員開始收走空杯,銀盤相碰,發出很輕的聲響。
陸沉舟抬眼看向側門方向。
沈聽瀾已經不見了。
只剩酒店玻璃門外一閃而過的車燈。
顧衡低聲提醒。
「陸總,趙明遠還在等天啟第二輪資料。」
陸沉舟閉了閉眼。
「回公司。」
顧衡點頭。
「我通知他們會議推遲到十點半。」
陸沉舟轉身往電梯走。
腳步剛邁出,他忽然停住。
「林予白那邊,讓人盯著。」
顧衡抬眼。
陸沉舟聲音沉了些。
「別讓他再去找沈聽瀾。」
顧衡應下。
「明白。」
電梯門打開。
陸沉舟走進去,抬頭看著金屬門裡映出的自己。
他想起沈聽瀾剛才那句話。
陸總把不再犯錯,當成恩惠嗎?
電梯緩緩下行。
燈光一層一層掠過他的臉。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沈聽瀾不是在懲罰他。
沈聽瀾只是已經不需要他遲來的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