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部第一個發現不對的是出納小劉。
周總的辦公室門開著,人不在,桌上的檯曆還翻在星期五,筆帽扣的好好的,杯子裡剩的半杯茶水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周總今天請假了?"
沒人知道。
到十點,財務部的群里開始有人問;到十一點,有人說"喝多了吧",有人說"家裡有事吧"。小劉最篤定:"肯定是跟老婆吵架了,我上禮拜還聽見周總打電話,孩子學費的事,嗓門老大。"旁邊馬上有人接茬:"吵架也不能關機啊,周總那種人,手機跟長手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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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論到下午兩點,味兒就變了。三筆等著周總簽字的款卡住了,採購部催,項目部催,催到陸承業那兒去了。
周會照常開,開到一半陸承業抬起頭:"老周呢?"
滿屋子人面面相覷。
"打電話了嗎?"
"打了,"行政的人說,"關機。"
"關機?"陸承業皺了皺眉,"他什麼時候關過機。"
沒人答得上來。陸承業也沒再追問,擺擺手:"接著開會,款的事先走我的簽。"
孟莞坐在會議桌的末位,手裡的筆在本子上記著,記的都是廢話,第幾條議題,誰發的言,甚至把"先走我的簽"這五個字都記上了。
她給自己的任務,從走進這間會議室起就定好了:
今天,每一次"周志康"三個字被提起,她的呼吸都不能變。
散會的時候,陸承業從她身邊經過,她站起來,跟其他所有人一樣,低頭說:"陸董慢走。"
呼吸平穩,聲音正常。
很好,第一天過去了。
周三,事情升了一級。
周志康的老婆從老家打來電話,打到公司前台,急的上氣不接下氣:人三天沒回家了,電話關機,他從來沒這樣過,他每個周末都要跟孩子視頻的,上周日沒打。
行政陪著家屬去派出所報了案。
下午,兩個民警來公司做例行登記,問了財務部幾個人,也問了孟莞。她現在是採購負責人,和周志康工作交集多。
"最後一次見周總,是什麼時候?"
"上周例會,之後就各忙各的了。"
"他最近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
"家裡或者工作上,有沒有聽說他有什麼糾紛?"
"沒聽說。"孟莞頓了頓補了一句,"周總這個人平時話不多,業務上很認真。我們都挺意外的。"
民警在本子上記了記,合上本子,說行,有情況再聯繫。
例行公事。
一個成年人失聯三天,派出所的登記本上,這樣的記錄一天能添十幾頁。有賭債跑路的,有吵架離家出走的,有手機掉江里的。過個十天半月一大半自己就回來了。
民警走的時候,孟莞站在窗邊看著那輛警車開出公司大門。
孟莞知道,那個登記本往後會越來越厚。
可眼下,它只是一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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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孟莞躺在床上,人已經躺平了,從床上坐了起來。
車。
周志康的車。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破了三天來她給自己糊的那層"正常"。白天她在公司里演得滴水不漏,開會、簽字、跟人開玩笑,可躺下來,黑暗裡,那些窟窿就一個接一個地浮上來,檯燈上的指紋,18樓的電梯監控,還有這輛車。
他那天是開車去的華庭,車還在酒店的地庫里。三天了,誰都沒動過那輛車。
她抓起手機給孟瀾打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她姐也沒睡。
"姐,他的車——"
"車動不得。"
"為什麼?"
"誰去開那輛車,誰就在監控里。"孟瀾說,"地庫入口的攝像頭,拍車牌,也拍人。現在那輛車停在車位上,就是一輛普通的車。誰把它開出來,誰就會被警察帶走。"
"那總不能一直放著——"
"就讓車在地庫里放著,放久了酒店自己會報,警察找到的是'車在華庭',不是'人在華庭'。華庭一天幾百輛車進出,地庫的監控,覆蓋不到每個車位。他要是把車停在了角落裡,監控里就只有車進,沒有人出。"
"那1806呢?"孟莞問,"房是用他的名字開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不知道。"孟瀾說,"是他開的房。"
"查到了怎麼辦?"
"查到了再說,莞莞聽我說。現在我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麼?"
"什麼都別做。"
什麼都別做。
比做任何事都難。
周五下午陸承業把孟瀾叫進了辦公室。
"老周這個人,"他沒抬頭,翻著文件,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前段時間在忙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
"嗯。"
"他上個月,"陸承業說,"跟我申請過一次查帳權限,我批了。"
孟瀾的心跳,停了一拍。
查帳。
周志康查過帳這件事她不知道,孟莞也不知道。她們一直以為,那三百萬是周志康"順著毛邊"自己捋出來的。
"查什麼帳?"
"沒說,就說是例行核對。"陸承業抬起眼看著她,"你沒聽他說起過?"
"沒有。"孟瀾說,"周總的事,我不好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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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姐妹倆通電話通了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裡有三十分鐘是沉默。
周志康查帳,查的是誰的帳?
如果是例行核對,他為什麼不跟別人說?如果他那個牛皮紙袋裡的三百萬,不是"順毛邊捋的",而是拿著陸承業批的權限,正兒八經查出來的——
那他查出來的東西會不會有第二份?
"那個紙袋,"孟莞握著電話,"姐,是複印件。"
"我知道。"
"他說,'原件在哪兒,你猜'。"
電話兩頭又沉默了。
原件在哪兒。
他家裡?他辦公室?他租的房子?還是某個他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比如,某個定時發送的郵箱裡?
"定時發送"這四個字,把兩個人都釘住了。
"他要是設了定時郵件,"孟莞的聲音發緊,"收件人是誰?"
"陸董。"孟瀾說,"或者經偵。"
"我明天去他辦公室看看。"孟瀾說。
"太危險。"
"不翻。"孟瀾說,"財務部辦公室我想進就能進。我就看一眼,他的電腦還在不在,抽屜鎖沒鎖。"
"姐,"孟莞說,"小心。"
"嗯。"
掛了電話,孟瀾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樓下,小區的路燈一盞一盞的,有人遛狗,有人夜跑,有人拎著外賣回家。這個城市幾千萬人,幾千萬人都不知道,江底沉著一隻兩百升的鐵桶。
只有她們倆知道。
夜風把陽台上的衣服吹得輕輕晃,孟瀾看著遠處江的方向,看久了,眼睛有點酸。
她想起周志康被裝進鐵桶之前,那張灰白的臉;想起磚頭一塊一塊壓上去的時候,那隻桶越來越沉的手感;想起桶滾下江坡,"咚"的那一聲。
孟瀾收回視線,輕輕說了一句:
"原件,你到底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