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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恭喜

  周一上午的周會,陸承業只講了一件事。

  "外貿採購線,從今天起獨立核算。"他把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放,"負責人,孟莞。"

  會議室里靜了半秒,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孟莞站起來,朝四下點頭,笑得得體。簽字單遞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拿起筆,手很穩——練過的字,不能抖。

  散會,周志康第一個走過來,伸出手:"恭喜,孟總。"

  "謝謝周總。"孟莞回握。

  他的手乾燥,有力,握的時間比禮節性的多半秒。孟莞抽回手,心裡咯噔了一下——周志康今天這個笑,比平時深。

  深在哪兒,她說不上來。

  孟瀾今天也在會上,坐在陸承業旁邊記紀要。散會的時候,她過來,當著眾人的面,公事公辦地說了句"恭喜",聲音不高不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壓低聲音:"晚上回家吃飯?媽念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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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約了人,"孟莞說,"改天。"

  "嗯。"孟瀾看了她一眼,"你臉色不太好。"

  "高興的。"孟莞笑了笑,"盼了小半年的東西到手了,還不許我激動一下?"

  孟瀾沒再問,拿著筆記本走了。

  姐妹倆在會議室門口分開,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孟莞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她姐的背影——今天這個任命,整個甘源都以為是陸承業給的,只有她知道,是拿命換的;也只有她姐知道一半。

  可惜,她姐馬上也要知道另一半了。

  ---

  下午,陸承業叫她進辦公室,把一份紅頭文件推過來。

  任命書,列印好的,日期今天。

  "別說我沒給過你。"陸承業靠在椅背上,"從今天起,那支簽字筆,是你的了。"

  孟莞拿著那張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眼眶熱了一下。

  三分是演的,七分是真的——老東西這一年,罵過她,壓過她,試探過她,可到頭來,她想要的東西,他真的一樣一樣給了。採購權這個東西,她拐彎抹角要了小半年,要到最後她都快放棄了,它自己走過來了。

  "陸總——"

  "行了。"陸承業擺擺手,最看不得這個,"晚上請你吃飯。"

  "不了陸總,"孟莞把任命書收好,笑了,"今晚我約了人,改天,改天我做東。"

  "去吧。"陸承業也不留她,"年輕人,有自己的局,正常。"

  孟莞走到門口,陸承業又補了一句:"孟莞。"

  "哎。"

  "好好干。"他說,"別讓我看錯人。"

  "放心吧,陸總。"

  門關上了。陸承業看著那扇門,笑了一下,低頭接著看他的文件。

  孟莞捏著那份任命書,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落地窗,下午的太陽正好,照得那張紅頭文件發燙。她把文件對摺,放進包里,指尖在那枚紅章上,輕輕按了一下。

  等了小半年的東西。

  她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按下電梯。

  ——要是這一天,能停在這兒就好了。

  ---

  晚上八點,地下車庫。

  孟莞遠遠看見自己的車旁邊靠著個人——周志康,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

  "孟總。"他直起身,"聊聊?"

  "周總這是等我?"

  "等了四十分鐘。"周志康拉開她的副駕門,自己先坐進去了,"上車說吧,外面冷。"

  孟莞站在車外,看了他兩秒,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

  周志康把那個牛皮紙袋遞過來。

  孟莞打開,抽出裡面的東西——是她這一年經手的單子,每一筆的價差,都用紅筆標了出來,旁邊附著一張測算表,列印的,最後一欄的總數上,圈了個紅圈:

  三百一十七萬。

  "你對這個,"孟莞的聲音很平,"花了多少工夫?"

  "沒多少工夫。"周志康說,"你那些單子,手續太齊了,齊得不像真的。干財務的都知道,真的單子,多少都有點毛邊;你這些,跟刀切的一樣。"他頓了頓,"我就順著毛邊沒有的地方,往下捋了捋。"

  孟莞把那幾頁紙塞回紙袋,放在腿上,手搭著方向盤,看著前面。

  "周志康。"

  "哎。"

  "你想幹什麼?"

  "別緊張。"周志康笑了笑,"我要是想報給陸董,今天我拿的就不是你的車鑰匙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條件。第一,往後這個數,我分三成。"

  孟莞側過頭,看著他。

  車庫的頂燈慘白,照著周志康那張斯斯文文的臉。這張臉她看了快一年,一直以為是乾淨的——乾淨的人眼睛裡沒有事,所以你看不出他在想什麼。現在她知道了,不是看不出,是藏得好。

  "三成?"她說,"你一分錢力氣沒出。"

  "我出了。"周志康說,"我出了'不說'。孟總,'不說'這個東西,市面上最貴的。"

  "太貴了。"孟莞說,"一成半。"

  "三成。"

  "兩成。"孟莞說,"周總,買賣不是這麼做的。三成我把持不住,哪天露了餡,你那三成也是零。"

  周志康看了她兩秒,笑了:"都這時候了,還跟我砍價。行,兩成就兩成——你這個爽快,我喜歡。"

  孟莞沒笑。

  錢的事,從來就不是事。她拖著這兩成的價,是在等他嘴裡那個真正的價碼——一個男人,查到三百一十七萬,只要兩成,那他要的就不是錢。

  她要聽他自己說出來。

  "第二個條件呢?"

  周志康看著她,看了幾秒,慢悠悠地開口:

  "周五晚上,華庭酒店,1806。"

  車庫裡很靜,通風管道嗡嗡地響。

  "你來了,"他說,"這事,往後只有咱倆知道。你不來——"他把牛皮紙袋從她腿上拿回去,拍了拍,"周一早上,它在陸董桌上。"

  孟莞的手在方向盤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緊。

  "周志康,"她說,"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知道。"周志康說得乾脆,"敲詐勒索,金額巨大,判十年起步。"他笑了笑,"所以我賭你不敢讓我進去——我進去了,你也跑不了。咱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

  "你就不怕我報警?"

  "你報啊。"周志康把紙袋夾在腋下,推開車門,一條腿邁出去,又停住,回頭看她,"孟莞,你比我清楚,你那個底子,經得住警察查嗎?"

  "還有,"他補了一句,"別以為只有你留了一手。這個紙袋,是複印件。原件在哪兒,你猜。"

  他說完,下車,關門。

  走了兩步,又彎下腰,隔著車窗沖她笑了一下:

  "周五,1806。別遲到。"

  ---

  孟莞在車裡坐了很久。

  車庫的車一輛一輛地走,燈一盞一盞地滅,她坐在那兒,把周志康那兩個條件,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

  兩成,是錢。錢的事,好辦——五個點讓出去一個,肉疼,但死不了人。

  1806,不是錢的事。

  她孟莞這一年,陪過陸承業,應付過多少酒桌上伸過來的手,全身上下每一處都標著價——可她從來沒被人"要挾"過。以前那些,都是她先算好了價,自己走過去的;這回,是別人把價碼拍在她臉上,讓她自己走過去。

  性質不一樣。

  性質不一樣,處置就得不一樣。

  她捏著方向盤,把"報警""認栽""告訴陸承業""告訴姐"幾個選項挨個過了一遍——報警,同歸於盡;告訴陸承業,等於自首;告訴姐——

  告訴姐,姐會怎麼做?

  她想起追尾那晚,孟瀾在酒店大堂里挽起袖子說"你去睡覺,我來"的樣子。告訴她,她姐就能把這攤事接過去,然後呢?再多一個人,沉在這攤泥里?

  不行。這攤泥是她自己蹚出來的,水深水淺,她一個人蹚。

  孟莞發動車子,倒出車位,開上出口的坡道。

  車庫的閘機抬起來,外面的夜燈湧進來。她拐上主路,匯入車流,車速穩穩的,不快,不慢。

  後視鏡里,她的眼睛是乾的,嘴唇是抿著的。

  周五,1806。

  去,還是不去,還有五天。

  這五天,她可以做很多事。查查周志康的底,查查華庭酒店1806是個什麼朝向的房間,查查他那句話里"判十年起步"到底懂多少法——一個財務出身的人,把量刑說得這麼順溜,是真懂,還是背下來的?

  真懂,麻煩。

  背下來的,那就是心虛。

  孟莞踩了一腳油門,超了前面那輛車。

  五天,夠她把周志康這個人,從裡到外翻一遍了。翻完了,去不去1806——

  到時候再說。

  她的手機在副駕上亮了一下,是孟瀾發來的:【任命書看到了。恭喜。】

  孟莞看了一眼,沒回。

  她盯著前面的路,心想:姐,這個喜,怕是賀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