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千愛靠在床頭,膝蓋上攤著那份賓客名單一行一行的過。
三十五桌三百多號人,她已經對著這份名單過了四遍了。
溫老師那邊的戲友,戲台子上下幾輩人,哪個跟哪個是師姐妹,哪個跟哪個二十年沒說話,她拿紅筆做了七種記號。
陸則那邊的親戚秀芬報過來的名單改了又改,大姨家的表哥去年結的婚要不要帶家屬,三姨夫那邊新認的乾親算不算數,光是這些就拉扯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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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的同事、合作方、材料商、監理單位的……她用鉛筆在頁邊寫小字,寫著寫著鉛筆頭禿了,她拿指甲掐了掐接著寫。
就怕落下誰。
落下戲友,媽臉上掛不住。落下材料商,往後工地上見面尷尬。落下陸則家哪個拐彎的親戚,秀芬嘴上不說,心裡得記著。
名單過到第七頁她卡住了。
卡住她的是"見山"兩個字。
溫千愛捏著鉛筆在那兩個字上懸了半天,見山這個名號現在全行都知道了寫"關鴻禎"?老東西現在住哪兒,身體怎麼樣,他那個收養的孫女關念念來不來,來了坐哪桌?這一串問題她在頁邊標了個星號,決定到時候問問陸則。
再往下還有一個人,她鉛筆尖點著遲遲沒落筆。
沈老夫人。
請帖名單里老人家的名字是寫了的,那天她就跟陸則說定了,寫。可寫歸寫,真到要發的時候,她又猶豫了:請柬是寄到沈家老宅,還是托人捎到療養院?要是寄到老宅會不會落在沈述手裡?
她想了半天,在那三個字旁邊也畫了個星號。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
陸則擦著頭髮出來,身上帶著剛洗完澡的乾淨勁兒,還有一點淡淡的木質調的味兒。是她給他買的那瓶沐浴露,說是雪松味,她當時就是聞著喜歡才買的。現在這股味兒混著他身上本來的熱氣,一陣一陣的飄過來。
這個人洗完澡怎麼這麼好聞。
他沒穿上衣,就穿了條家居褲,頭髮濕著,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掉,有一顆掉在鎖骨上,順著胸口往下滑。溫千愛的視線跟著那顆水珠滑了一路,滑到他腰上才若無其事煩人收回來,低頭接著看名單。
看是看著,那行字一個都沒進腦子裡。
陸則掀被子上床,湊過來,往她身上靠了靠,下巴差點擱到她膝蓋上:"差不多了吧?"
"就怕落下誰。"溫千愛把鉛筆放下,順手摟過他,"還得想想。"
陸則順著她的胳膊,躺進她懷裡,頭枕在她胸口上,一隻手搭在她肚子上,眼睛從她下巴底下往上看那份名單。這個姿勢他最近很熟練,躺下就不動了,像一隻找准了窩的大狗。
"巷子裡的那個奶奶寫了沒?"
"哪個奶奶?"
"就是總給咱們送雞蛋的那個啊。"陸則說,"上回還送了一籃子青菜,說自家種的。"
溫千愛翻了一頁,指給他看:"寫了,男方親屬那頁,倒數第三個,周奶奶。"
"我媳婦兒真細心。"陸則在她懷裡蹭了蹭,"這都記得。"
"你也不看看是誰媳婦兒——"溫千愛一臉驕傲。
"得,誇你一句,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那當然,你娶都娶了,後悔也晚了。"
"誰說我後悔了?我這是驗貨驗得滿意。"
"驗貨?"
"終身保修的那種。"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貧著,名單從溫千愛的膝蓋上滑下去一點,她也懶的撈了。
陸則躺在她懷裡,手指在她肚子上畫圈,畫著畫著被她一巴掌拍開:"癢。"
陸則抬起頭看她:"喲——今天嘴這麼甜?吃糖了啊?"
"還真吃了。"
溫千愛張開嘴,舌尖上還真頂著一顆糖,橘子味的硬糖,圓圓的一小粒,橘紅色的在舌尖上滾了一下,差點掉下去,又被她卷回去了。
陸則撐起身子,把臉湊近了:"我看看。"
"看見沒——唔!"
她嘴剛張開,陸則的嘴就壓上來了。
不是"看看",是直接進來了。他的舌尖探進她嘴裡捲住那粒橘子糖,在她舌尖上勾了一下,兩下——糖被捲走了,卷到他自己嘴裡,還故意用舌頭抵著,在她唇上碰了碰才退開。
"還挺甜。"他咂咂嘴。
溫千愛臉一下子熱了。
她看著這個人頭髮還濕著,眼鏡沒戴,眼睛在床頭燈底下亮亮的,嘴角還帶著搶完糖的得意。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了回來自己親了上去。
這一回,糖在兩個人嘴裡滾來滾去,誰也說不清在誰那兒。
那粒糖滾到她這邊,她含著。他追過來,又卷回去。她不服,再搶。搶到最後糖也不知道化在了誰的嘴裡,反正兩個人嘴裡都是橘子味,甜絲絲的,混著一點笑場的氣音。
"你幼不幼稚,"溫千愛喘著氣,"一顆糖。"
"你先誘惑我的。"陸則理直氣壯。
"我張嘴讓你看看就是誘惑你?"
"張嘴就是。"
陸則的手不老實了,從她腰上往下滑,隔著睡裙順著她的腿線往下,又繞回來,掌心熱熱的。
溫千愛哼了一聲,整個人軟進他懷裡,手也不甘示弱地伸過去,隔著他的家居褲,找到那處已經鼓鼓的地方,隔著布料按了按。
陸則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你這是點火。"
"點都點了,"她抬眼看他,眼睛在燈光底下亮晶晶的,"你滅嗎?"
陸則用實際行動回答了她。
他翻身把她放倒在枕頭上,睡裙的帶子順著她的肩膀滑下來一截。床頭燈的光不亮,黃黃的,落在她的臉上、頸子上、散開的長髮上。他撐在她上方看了兩秒,低頭,從她的下巴,一路往下親,親到鎖骨的時候,她的呼吸全亂了。
他的手往下走,順著她的腰側探進裙擺的開衩里。睡裙不知道什麼時候卷到了大腿根,他的掌心貼上她腿根那片薄布料的時候,兩個人都頓了一下,隔著那一層能感受到濕熱的溫度,清清楚楚。
"都這樣了,還嘴硬。"
"你管的著嗎……"溫千愛別過臉,耳朵紅透了,手卻也沒閒著,從他的褲腰邊沿探進去,碰到他的那一瞬間,聽見他在她耳邊很低的悶哼了一聲。
那聲悶哼像往她身上點了一串小火星。
陸則把她的睡裙整個撩上去,讓她翻了個身。她趴在枕頭上,烏黑的長髮散了一枕,露在外面的肩膀白得發光,細細的肩帶掛在胳膊上要掉不掉。他從後面覆上來,手掌覆在她背上,兩個人的體溫疊在一起。
"陸則……"
"嗯。"
"燈……"
"不關了。"他在她耳邊說,"我想看著你。"
溫千愛把臉埋進枕頭裡,沒再說話——這就是應了。
床單皺了,又平了,又皺了。
她的哼聲壓在枕頭裡,一陣一陣的,到最後那聲音裡帶了點哭腔,說"不行了",他也沒停,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按在枕頭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切歸於安靜。
窗簾上的樹影搖了一陣,月亮慢慢往西挪,那一線光從床尾挪到了地上。兩個人並排擠在一個枕頭上,誰都沒說話,濕濕的床單把後背和床單黏在一起,也懶的動。
後半夜,風停了,樹影也不晃了。
第二天一早,溫千愛醒的比平時晚。
她是被院子裡的說話聲吵醒的,陸則起來了,在巷子裡的跟老太太說話,說什麼今天買什麼菜,排骨要邊骨,老太太說邊骨有什麼肉,他說她牙口不好,邊骨燉得爛。溫千愛在被窩裡聽著也沒動,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地上拉了一條亮線。
她翻了個身,看見床尾那份賓客名單還攤在那兒,紅筆滾到了枕頭邊上。
她把名單撈過來,看了一眼,想起什麼,抓起紅筆在周奶奶的名字後面,補了兩個字:
【帶孫。】
補完她翻到"見山"那個星號,想了想,又翻到"沈老夫人"那個星號,在兩個星號旁邊,各寫了一個小小的"陸"字——讓陸則去辦。
做完這兩筆,她把名單合上,往床頭一放,又倒回枕頭裡。
被子上有他身上那點雪松味,混著夜裡留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院子裡的說話聲停了,掃帚聲沙沙地響起來,一下一下,掃的人心安。
溫千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張臉,笑了。
笑著笑著,她又想起昨晚那粒糖,也不知道最後在誰嘴裡化的。
管他呢。
反正,甜是兩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