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像機的紅點還亮著。
孟莞維持著笑,腦子轉得飛快。
一萬塊磚沈氏當然出得起,但這錢要是掏了,就全算在溫千愛的「老磚回家」頭上,她孟莞成了給人家項目抬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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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顧問說到哪裡去了。」她把鬢髮攏到耳後,笑得又甜又大度,「何止一萬塊磚。沈氏決定,捐設聽雨堂修復基金——後續的修復費用,我們全包了!」
許可的眉毛擰起來了。
好一招反將。磚變成基金,「認捐」變成「包養」。
溫千愛接了,聽雨堂就成了「沈氏資助項目」;她以後每砌一塊磚,都得背著沈氏的名。
溫千愛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孟小姐真是菩薩心腸。」她說,「不過聽雨堂的規矩,孟小姐可能不知道。」
「什麼規矩?」
「我外公立下的。」溫千愛的聲音不高,巷子裡的街坊都聽得清清楚楚,「聽雨堂的修繕,只收兩種錢,街坊的心意,和同行的手藝。企業的錢,一分不收。」
「他說,房子是給人住的。誰砌的磚,磚就記著誰的情。記了企業的情,這房子以後就不是人住的了,是給人看的。」
她轉向攝像機:
「沈氏的心意,我代聽雨堂謝過。基金就不必了,孟小姐真想為古建出力,市里正在修繕的城隍廟,比聽雨堂更需要錢。我把那邊負責人的聯繫方式給您。」
三言兩語,球踢走了,還順手給城隍廟拉了筆贊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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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問品發完,車隊準備撤。
孟莞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走到溫千愛身邊,腳步放慢了。
攝像機在十幾米外拍廢墟的空鏡。
「溫姐姐。」她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嘴真硬。」
「廟都燒了,資格剛撿回來,就敢跟沈氏叫板。」她彎著眼睛,聲音軟的像在聊天,「你說你外公要是泉下有知,看到聽雨堂燒成一把灰,看到你忙成這樣——他當年把聽雨堂交給你,是不是……看走眼了呀?」
巷子裡很吵,這句話像一根冰錐,貼著耳朵扎進來。
溫千愛正在彎腰搬一塊磚。
她直起身,把磚碼到托盤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才看向孟莞。
「我外公看沒看走眼,先不急。」她說,「等正廳立起來,你來看。」
她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放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倒是孟小姐——你在歐洲等了他四年,回來又跟了一年。」
孟莞臉上的笑沒變,眼神先變了。
「沈家的家宴,你去過幾回?」溫千愛慢條斯理地,「老夫人鬆口了嗎?請柬呢?」
「不會都沒有吧?」
她替孟莞理了理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動作很輕,像姐姐照顧妹妹:
「那你今天跑這一趟,代表的是沈氏,還是沈述的·······朋友?」
孟莞的呼吸亂了半拍。
「溫千愛——」
「慢走。」溫千愛已經轉身,聲音恢復平常,「回去的路上,把剛才這個問題想清楚。想清楚了,你就知道你的心思應該花在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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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務車上,門一關,孟莞臉上的笑瞬間卸了。
「廢物。」她衝著司機罵了一句,也不知道在罵誰。
她掏出手機,撥通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錢助理。」她的聲音冷得判若兩人,「慈善這條路走不通了。她連沈氏的錢都敢當眾推回來······對,油鹽不進。」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我知道。」孟莞看著窗外倒退的巷子,塗著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一下,一下,「所以她才必須走。你聽好——溫千愛不倒,紡織巷的項目沈述永遠猶猶豫豫。她想當聖人,那就讓她當不成。」
「我有個辦法。」她笑了,對車裡的鏡子理了理頭髮,「你幫我約一下協會的林副會長,就說我代表沈氏,想跟他聊聊'行業風氣'。」
掛了電話,她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
溫千愛,你不是要清高嗎。
你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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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把平板遞過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沈總,今天本地台的午間新聞······有聽雨堂那段。」
沈述接過來。
視頻里,孟莞握著溫千愛的手腕,對著鏡頭哽咽。
溫千愛穿著工裝褲,滿手的灰,客客氣氣地把手抽出來,然後對著鏡頭,說聽雨堂是嘉慶年的房子,全江南只剩三處。
再然後,是那一萬塊磚。
沈述看著孟莞的臉在鏡頭前卡住,看著溫千愛把「隨便」兩個字說得又輕又軟。
他把視頻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沈總?」小陳小心地問,「孟小姐那邊……」
「基金的事,誰准她提的?」
小陳不敢接話。
沈述把平板還給他,沒發火,只是看著窗外,很久沒說話。
鏡頭裡那個人,滿手是灰,站在廢墟前面,把一個來踩她的人,客客氣氣地請出了巷子。
三年前家宴上,她也是這樣。
不吵,不鬧,把所有人遞過來的刀,一把一把,輕輕放回人家手裡。
他那時候覺得,這是沒脾氣的軟。
現在他知道了。
那叫穩。
穩到他今天才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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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聽雨堂來了個拎公文包的。
「哥?」溫千愛從磚堆里抬起頭,「你怎麼來了?」
「公訴材料要補幾個證人筆錄。」溫執推了推眼鏡,「街坊四鄰的,你熟,幫我約。」
「那你找許可啊。」溫千愛朝分揀台努努嘴,「她管人事。」
溫執走到分揀台前。
許可正趴著對清單,頭也不抬:「簽名、按手印、身份證複印件——」
「順序錯了。」溫執把公文包放下,「先核身份,再簽筆錄,最後按印。你這樣收上來,回頭全是瑕疵證據。」
許可抬起頭,眯起眼睛看他:「溫律師,我收了八年定金合同,沒出過一張瑕疵。」
「定金合同不是證人筆錄。」
「行行行,你專業。」許可把筆一拍,「那你來收?」
「我來就我來。」
溫千愛在五米外挑磚,聽見那邊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個念法條,一個抬槓,一下午收了十九份筆錄,一份沒出錯,還順帶吵了四架。
第四架吵的最凶。
許可把張婆婆的筆錄遞過去,溫執掃了一眼:「時間寫錯了,她說的是『聽到響動』,你寫成『看到火光』——聽到和看到,在法庭上是兩種證詞。」
「婆婆說的就是那個意思!」
「意思不等於原話。」溫執把筆錄退回去,「重新錄。」
「你——」許可氣得笑了,「溫執,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麼沒女朋友了。」
溫執面不改色地抽出下一份:「我有沒有女朋友,不影響你的筆錄是瑕疵品。」
許可深吸一口氣,攥著筆錄去找張婆婆重錄了。
收工的時候,許可把表格摔進文件夾,摔完又抽出來,撫平了一頁翹起來的角。
「溫律師。」她喊。
溫執回頭。
「明天還來嗎?」許可抱著文件夾,裝作隨口一問,「我是說——還有十幾份沒收。」
「來。」溫執拎起公文包,走了兩步,又停下,「你那份名單,做得不錯。時間線排的比我的助理還細。」
他說完就走,沒給她回話的機會。
許可站在原地,抱著文件夾,半天。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