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了嗎?」
沈南喬站在布景區邊緣,雨棚上方的灑水裝置已經調試完畢。她點頭。
陳平山叼著沒點的煙,手指敲了敲分鏡稿。「今天這場戲是全片的情緒轉折點。宋禾決定離開,但她不會哭著求對方挽留。她只是轉身走進雨里。」
季川穿著灰色工裝站在對面,保溫杯早就放下了。他看了一眼沈南喬,眼神裡帶著演員之間的默契。
「我會抓你的手腕。」季川說,「力道不會重,但鏡頭需要那個拉扯感。」
沈南喬應了一聲。
雨開始下了。
水柱從棚頂的噴頭裡傾瀉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沈南喬站在雨幕中央,卡其色外套很快被打濕,布料貼在肩膀上。
季川從她身後追上來。
「宋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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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伸過來,五根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南喬停住。
她沒有回頭。
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滴在臉頰上,混進眼角的淚痕里。
她的手腕在季川掌心裡輕輕掙了一下。
沒掙開。
再掙。
這次她用了更大的力氣。指尖從他的虎口位置滑出去,手腕帶著一股決絕的勁兒往外抽。
季川鬆手了。
沈南喬轉過身。
她的臉對著鏡頭,雨水糊了滿臉,睫毛全濕透了,眼睛裡沒有哭,但比哭還要讓人心疼。
她看著季川,嘴唇動了一下。
「我不怪你。」
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她轉身。
腳步踩進水窪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腿。
背影在雨幕里越走越遠。
肩膀沒有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被雨水澆不彎的竹子。
鏡頭跟著那個背影。
雨越下越大。
她沒有跑,也沒有回頭。
一步一步,走出畫面。
「停!」
陳平山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
深藍襯衫的袖子卷到肘彎,他盯著回放畫面看了三遍,拍了一下大腿。
「過了!」
他轉過頭看沈南喬,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漂亮!那個背影,老天爺賞飯吃!」
全場安靜了兩秒。
場務抱著場記板,張著嘴忘了合上。
燈光師從燈架後面探出頭,眼眶有點紅。
化妝師Tony端著補妝盒跑過來,一邊遞毛巾一邊小聲嘀咕:「我的媽呀,這個背影我能哭三天。」
季川走到沈南喬旁邊,遞過來一瓶水。
「你這條戲,我壓力大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里藏著實打實的認可。
沈南喬接過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季川老師客氣了。」
「不是客氣。」季川搖頭,「陳導剛才那句話,我入行二十年,聽過不超過五次。」
與此同時。
京城,薄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薄寒時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機屏幕亮著。
林風發來的照片。
片場現場圖。
季川的手扣在沈南喬的手腕上。
雨水,濕透的衣服,兩個人在雨幕里對峙的畫面。
薄寒時盯著那隻手。
五根手指,扣在她手腕上。
他手裡的萬寶龍鋼筆,咔嚓一聲,筆桿從中間斷成兩截。
墨水洇在文件上,暈開一片深藍色的印記。
林風站在辦公桌對面,低著頭,肩膀憋得發抖。
「老闆,這是您本月第七根鋼筆。」
薄寒時把斷掉的筆扔進垃圾桶,抽了張紙巾擦手指上的墨漬。
「季川抓她手腕多久了?」
林風打開秒表記錄。
「三秒。嚴格按照劇本需要。」
薄寒時扯了扯領帶結。
「下次拍這種戲,讓他碰替身。」
林風憋住笑,臉憋得通紅。
「老闆,替身的手跟少夫人的手不一樣,鏡頭會穿幫。」
薄寒時沒接話。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張照片,目光落在沈南喬被雨水打濕的臉上。
睫毛全濕了。
眼睛裡有淚。
那張臉隔著屏幕都能把人的心揪起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喉結滾了一圈。
「她今天幾點收工?」
「晚上九點半。」林風翻開行程表,「陳導今天要趕進度,還有三場戲。」
薄寒時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三點。
還有六個半小時。
他靠進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林風站在對面,不敢吭聲。
他跟了薄寒時八年,見過他談判時的強硬,見過他簽約時的冷靜,見過他處理危機時的果決。
唯獨沒見過他因為一張照片把鋼筆捏斷七次。
「老闆。」林風試探著開口,「要不要我給片場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拍戲的時候注意點肢體接觸的尺度?」
薄寒時抬眼看他。
林風后退了半步。
那個眼神,像在看一個說了蠢話的人。
「我太太是演員。」薄寒時的聲音沉得像從水底冒上來的,「她在片場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專業需要。我不會幹涉。」
林風鬆了口氣。
下一秒。
「但我可以不高興。」
林風憋住的笑又湧上來了。
他低著頭,肩膀抖得像篩糠。
薄寒時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遠處CBD的樓群頂著一層薄霧。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定位。
藍色的圓點停在城南的影視基地。
沒有移動。
她在片場。
他盯著那個圓點看了十幾秒,退出定位,打開相冊。
最新一張照片是昨晚他拍的。
沈南喬靠在床頭看劇本,頭髮散在肩膀上,腳踝上的鉑金鍊子在檯燈下閃了一下光。
他把照片放大。
S字母的吊墜搭在她的踝骨上。
那是他的標記。
晚上九點四十分。
沈南喬從化妝車上下來。
妝卸了,頭髮用毛巾包著,臉上只剩一層素淨的底子。
她拿出手機。
屏幕上十幾條未讀消息。
全是薄寒時發的。
第一條,下午三點:「今天拍得怎麼樣?」
第二條,四點:「季川碰你多久了?」
第三條,五點:「劇本里有沒有更過分的肢體接觸?」
第四條,六點:「如果有,提前告訴我。我好有個心理準備。」
第五條,七點:「林風說你還沒收工。累不累?」
第六條,八點:「我讓人給你送了晚飯。記得吃。」
第七條,九點:「定位顯示你還在片場。注意休息。」
沈南喬盯著這一串消息,後槽牙磨了兩下。
這個男人。
她打字:「季川碰我三秒。劇本需要。」
回復來得飛快。
「三秒太長了。」
沈南喬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覺得幾秒合適?」
「零秒。」
」……幼不幼稚?「
」不幼稚。「薄寒時的消息緊跟著彈出來,」下次讓他碰替身。「
沈南喬靠著化妝車的門,把手機舉到眼前,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
她笑出來。
肩膀抖了兩下,眼角那顆淚痣都跟著彎起來。
Tony從車裡探出頭,看見她笑得肩膀發抖,八卦雷達瞬間全開。
」南喬姐,誰發的消息?笑成這樣?「
沈南喬把手機揣進口袋。
」一個幼稚鬼。」